角落里还站着两三个年轻人,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的样子,凑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过来。
林国栋拉着李深的手不松开,转头对着全家人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锤子钉进了木头里:
“李深是我林家的恩人。
他研发的尿激酶救了我的命。
从今天起,谁跟他过不去,就是跟我林国栋过不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卷发女人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说话。
林婉清站在沙发旁边,双手插在羊绒衫的口袋里,笑着开口:“爷爷,你这话说得太满了。
人家李深还没表态呢。”
林国栋瞪了她一眼,眉毛拧起来:
“满什么满?我这条命是他救的。
我这辈子没欠过谁,就欠他一条命。
救命之恩不报还是人吗?”
角落里一个男子嘴快,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不是那个卖尿化妆品的吗?”
声音不大,但客厅安静,大家都听见了。
他旁边的人赶紧拉了一把他的袖子,把他往后拽了半步。
林海川清了清嗓子,往李深这边看了一眼,开口时语气尽量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
“爸,这年轻人我在魔都就听说过他。
他用尿做化妆品,口碑不是很好。
咱们林家跟他走得太近,怕是对名声不好。”
林国栋转头盯着林海川,眼神像一把钝刀子,慢慢碾过去:
“你知道他救了我的命,还在这说风凉话?”
他停了停,声音往下沉了一截,
“名声?林家的名声都是靠你败,别以为我不知道。”
林海川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没再出声。
饭桌摆在客厅旁边的小餐厅里,一张圆桌坐了七八个人。
林婉清坐在李深旁边,帮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菜心,搁在他碗边。
林婉清的婶婶夹了一块鱼放到自己碗里,用筷子尖戳了戳鱼肉,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正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老爷子,这年轻人救了你,我们当然感激。
送点礼,给点钱,也就过去了。
但为了他跟徐家翻脸,值得吗?
徐长河可是你女婿。
你为了一个外人跟女婿撕破脸,传出去不好听吧?”
林国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碗碟跟着跳了一下。
满桌人都停了动作,筷子悬在半空。
“女婿?”
林国栋的声音提了起来,压过了桌上所有的动静,
“徐长河什么时候把我当岳父看过?
他娶我女儿,是为了林家的资源。
这些年,他在背后捅了林家多少刀?
我忍够了!
以后谁要是再说这种话,谁就也给我滚出去!”
全场安静。
筷子和碗碟都停在原位,没人动。
汤碗上方飘起的热气在半空散开,缓缓消失在日光灯的光晕里。
林婉清的手从桌底下伸过来,轻轻拉了拉李深的袖子,指尖捏住布料,又松开。
她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
“别在意,我婶婶就是那样的人,嘴碎。”
李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转过头看她:
“没事,我习惯了。
比这难听的话我都听过。”
他说话时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真的没放在心上。
林婉清看着他的侧脸,目光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接话,垂下眼皮把面前的碟子往前推了推。
饭后,林国栋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李深身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手指在李深的肩胛骨上按了按:
“小李,跟我来书房。”
李深站起身,跟着他穿过客厅。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墨色已经很淡了,灯光下泛着旧纸的黄色。
林国栋走得不快,步伐稳重,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另一只脚。
他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推开门侧身让李深先进。
书房不大,一张红木书桌占了大半空间,桌面被擦得很亮,能看见木纹里深浅交替的纹路。
一把太师椅放在书桌后面,靠背上的雕花被磨得发亮。
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墨色浓重,笔锋有力。
书桌上摆着几本线装书,一本翻开扣在桌角,书页泛着毛边,旁边是一个青花瓷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笔杆上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磨掉了。
桌角还放着一张老照片,相框是黄铜色的,照片里一个年轻军人站在战壕前,背后是升起的硝烟,他的军装上有几处污迹,表情平静,目光看向镜头。
林国栋走到书桌后面,在太师椅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小李,坐。”
李深坐下,膝盖碰到桌腿,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林国栋靠在椅背上,目光不像在客厅里那样激动,他半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李深一会儿,像在重新称一个人的斤两:
“小李,听说你的药被卡了?”
李深说:“是。”
林国栋问:“谁干的?”
李深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到桌角那张老照片上,又收回来。
他知道林国栋和徐长河的关系,岳父和女婿,中间隔着血缘和姻亲。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
林国栋看出他的迟疑,摆了一下手,手掌在空气里晃了晃:
“你不用替他瞒着。
是徐长河吧?”
李深点头,嘴唇抿了一下:
“是他。”
林国栋的脸色沉下去,嘴角的纹路往下坠了几道,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关节敲在红木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透着一种清冷:
“徐长河,这个人我知道。
做事不讲规矩。
当年他为了拿一块地,把一家钉子户逼得跳了楼,后来花了不少钱才摆平。”
说完这话,他拉开右侧的抽屉,手指在里面翻了一下,拿出一张硬质名片。
他把名片捏在指尖看了看,又递过来,手臂越过桌面:
“这是我当年的兵,现在在市场监督管理局。
你去找他,就说我介绍的。
他能帮你把审批的事往前推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