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皮看着方思怡:“方小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觉得商业的本质是什么?”
方思怡愣了一下,眉毛抬了抬,像是没预料到这个转折。
“赚钱。”
李深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收回来。
“是创造价值。
赚钱是结果,不是目的。
我的目标不是垄断市场,是让更多人用上好的产品。
垄断会让创新死掉,我不想那样。”
方思怡没有马上接话。
她看着李深,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到桌上的咖啡杯,又从咖啡杯移回他脸上。
这个过程持续了五六秒,她的表情从审视变成意外,又变成一种难以辨认的神色,像是被人说了什么一直没想过的话。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靠回椅背里,拿起拿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余味,
“我见过的商人,没有一个不是把利益放在第一位的。
你倒好,跟我谈理想。”
李深笑了一声,嘴角真正弯了起来。
“理想不能当饭吃,没有理想,赚钱也没意思。”
方思怡也笑了。
是真正的笑,嘴角上扬,眼睛弯下来,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她笑完,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的咖啡杯,再抬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收住了,换成一副认真谈事的样子。
“行。
那我不说垄断,我说合作。”
方思怡坐直了身子,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方氏科技投资深秋生物,二十个亿,占股百分之十五。
不干预运营,只提供渠道和政府资源。
你对我汇报就行。”
李深问:
“对方家汇报还是对你汇报?”
方思怡说:“对我。
方氏科技现在我说了算。”
李深伸出手,越过桌面停在她面前。
“成交。”
方思怡看了他的手一眼,伸手握上去。
她的手凉,指尖没有涂指甲油,握得很紧,不像商务场合那种礼貌性的碰触,而是实实在在用了力气的。
合同在三天后签的。
方氏科技的法务团队审了三天,改了十几处条款,拿出来的版本李深带着沈悦看了一遍。
沈悦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
签字是在方氏科技的会议室里进行的。
李深坐在长桌一侧,方思怡坐在另一侧,两个人各自签完交换,方思怡把签好字的合同递给旁边的助理,转头对李深说:“合作愉快。”
李深接过自己的那份合同收进文件袋里:“合作愉快。”
走出方氏科技大楼的时候,沈悦走在李深旁边,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响。
她抬手挡了挡下午的太阳,偏过头看了李深一眼。
“方思怡这个人,比方景行强多了。”
李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所以方震霆把公司交给她。”
沈悦弯腰坐进驾驶座,发动车,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急着挂挡,转头看了李深一眼,嘴角挂着一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小心点,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李深系好安全带,偏头看她:“哪里不对?”
沈悦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你自己体会。”
李深坐进车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方思怡的短信弹出来:“明天有空吗?我带你逛逛魔都。
你来这么多次,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白色宝马停在酒店门口。
方思怡从驾驶座探过身来推开车门,换了身休闲打扮,白t恤塞进牛仔裤腰里,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看起来像个周末出门逛街的大学生。
李深弯腰坐进副驾驶,偏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头顶停了一下:“方小姐,你今天不一样。”
方思怡打着方向盘把车汇入车流,眼角余光扫过来:“哪里不一样?”
李深靠在座椅上,胳膊搭着车窗沿:“不像方总了。”
方思怡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车速提起来,窗外的梧桐树往后倒:“今天不当方总,就当个导游。
你想去哪?”
“你安排。”
方思怡带他去了城隍庙。
石板路被游客踩得发亮,空气里混着生煎包的油香和蟹黄汤包的蒸气,路两边的小铺子挂着红灯笼,老板们扯着嗓子吆喝。
方思怡在一家老字号门口停下来,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了六十年老店的字样。
她挤进人群里排队,马尾辫在人群中一甩一甩的。
排了七八分钟,她端着纸袋挤出来,袋子里码着四只生煎包,底部煎得金黄焦脆,油星子渗到纸袋上透了几个小圆点。
她递了一只给李深:“这家是魔都最好的,开了六十年。”
李深接过来,咬了一口,汤汁烫了一下舌尖,鲜味在嘴里散开,面皮软韧,底子焦香。
他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
方思怡自己也拿了一只,低头咬下去,汤汁猛地溅出来,顺着下巴滴到白t恤上洇开一个浅黄色的油点。
她赶紧用手背去蹭,蹭得手背也油亮亮的,有点狼狈。
李深看着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方小姐,你吃东西的样子跟你平时不太一样。”
方思怡咽下嘴里的东西,瞪了他一眼,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
“说了今天不当方总。”
她顿了顿,低头把剩下的半只生煎包塞进嘴里,含糊地补了一句,“叫我思怡就行。”
傍晚的时候,方思怡把车停在外滩附近,两人沿着江堤走过去。
夜幕正落下来,万国建筑群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
对岸的东方明珠塔也亮了,塔身的灯带一节一节往上攀,像一座发光的天梯。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腥味,灌进衣领里有些凉。
方思怡缩了缩脖子,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
李深抬手去解西装扣子,想脱下来给她。
她按住他的小臂,掌心贴着袖口的布料,轻轻压了一下。
“不用,我不冷。”
李深看了她一眼,她下巴微微扬着,目光落在江面上,嘴角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收回手,扣好扣子,两人并肩站在江边,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江水拍着堤岸,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过了很久,方思怡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被江风吹得有些散:“我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来这里。
后来他出轨了,我妈抑郁了,就没人带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