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人端酒杯的手停住了,有人侧过耳朵,有人拿手机的动作僵在半空。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李深身上,密集得像一张网。
江婉宁的脸色沉了,手里的酒杯被她捏得更紧了些。
李深没有坐下,也没有躲开那些目光。
他往前迈了半步,侧过身,让全场更多的人能看见他的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远:
“方小姐说得对,我是暴发户。
但方氏科技板块连续三年亏损,请问您这个哈佛mbA,又做出了什么成绩?”
方思怡嘴角那道线绷紧了,她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喉结处动了一动,像有什么话被咽回去了。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气,那种声音被压得很低,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过来。
方思怡很快恢复了表情,下颌线绷直,冷冷地笑了一声:
“你倒是挺能说。
希望你的产品也这么能打。”
李深说:“我的产品不需要‘打’,它只需要效果好。
方小姐有空可以试试,免费送你一瓶。”
方思怡说:
“你那种东西,不配给我用。”
李深笑了,那笑容很浅,只是在嘴角两端各提了一下:
“哦,你没用过,那你怎么知道它不能打?
先入为主,还是偏见?”
方思怡张了张嘴,舌尖抵了一下上颚,说不出话来。
她盯着李深看了两秒,眼里的光从轻蔑变成恼怒,又从恼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把酒杯往旁边一递,身后一个名媛赶紧接过去。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节奏明显比来时快了一截,裙摆在身后扫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江婉宁凑到李深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大哥,我们是来融资的,不是来干架的。
你这样怼人,谁敢融资?”
李深没转头看江婉宁。
他的目光越过香槟塔上方的人群,落在宴会厅另一侧入口的方向。
那里有个人正端着红酒杯穿过人群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一种温和的笑容,像一头在花园里散步的狮子。
“谁说没人?”
李深说,
“他来了。”
江婉宁抬头顺着李深的目光望过去。
方景行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深蓝色定制西装裹着修长的身形,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缓。
他手里的红酒杯稳稳端着,液面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周围的人在看见他走近时自动往两边退开,像潮水遇见礁石,分出一条干净的道路。
方景行走到李深面前,先偏头看了方思怡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挂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思怡,别这样,来者都是客。”
方思怡抬了抬下巴,没说话,手指在裙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人群里。
方景行转回目光,落在李深脸上,笑着伸出了右手。
袖口处露出一截白金镶钻的袖扣,在他抬手时闪过一星光点。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伸过来的动作很舒展。
“李总,久仰久仰。
方景行,方氏科技cEo。”
李深握住那只手。
方景行的掌心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手指收紧的速度很快,力度不算大,但钳得很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压迫。
他的拇指在李深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
李深没松劲,手腕没有转动,五指收拢的力度不大但很稳,掌心干燥。
两个人握了两三秒,方景行的食指在李深指根处又加了一分力,李深回了一分,不轻不重,刚好抵住。
方景行眼底的光微微变了。
那种变化很浅,像一池静水里被人投了一颗小石子,涟漪刚荡开就平复了。
他松开手,笑容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李总年轻有为,不知道有没有兴趣跟方家合作?”
李深收回手,自然垂在身侧:
“合作?怎么合作?”
方景行说:“宴会之后我们单独聊。
现在你好好玩。”
他抬起左手,手掌在李深右肩上拍了两下,力度不重,节奏平缓,像长辈拍晚辈的肩膀。
拍完最后一掌时,他的手指在肩头布料上多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收回手,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从容,离开的速度和来时一样不慌不忙,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最后被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挡去了大半。
李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拍过的右肩。
西装面料上留了一小片指尖的温度,凉的,正被室内的暖气慢慢中和。
他抬手拂了一下那处布料,把褶皱抚平,重新抬起头。
宴会厅主位那边,方震霆一直没有过来。
他坐在一张深红色绒面椅子上,身体微微靠后,两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七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乱,每一根都服帖地趴在头皮上。
他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纽扣从领口系到最下面一颗,连袖口的扣子都扣得齐整。
老人的视线从方景行走过去、握手、拍肩,一直追到方景行转身离开。
他的下巴微微抬着,目光穿过半个宴会厅的人群,钉在李深身上,像一只老鹰蹲在高处,看着地面上的什么活物在移动。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站着的头发花白的管家又续了一轮茶。
管家把茶壶放回托盘里,压低声音说:
“老爷,您看好他?”
方震霆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
那些梗子在水面上打转,被气流赶到杯壁边上,又慢慢漂回来。
他喝了一口,茶汤在舌尖停了一瞬才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托盘上,杯底碰到瓷面发出一声清响。
“看好不看好,要看他的本事。”
方震霆的目光没离开李深的方向,
“魔都这潭水,不是谁都能趟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数拍子。
“敢当着思怡的面那么说话,至少说明他有胆子。
在魔都,有胆子的人不多。”
管家没接话,弓着腰把茶壶又端起来,往杯子里添了七分满的热水,水线落进杯里的声音细细的,在四周的人声里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