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寒安顿了几句,大意是让苏雨桐以后别大惊小怪,有事先问清楚。
她说完转身走了,针织衫的下摆从门框边一闪而过,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第二天苏雨桐主动找到李深,门没敲就进来了。
她站在实验台对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指节压着不锈钢板,开门见山:
“你那个去氨技术,能教我吗?”
李深正往试管里加试剂,头都没抬:“凭什么?”
“我帮你做实验。”
李深放下移液器,转过来看她。
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眉心拧出一道竖纹,下巴微微抬着,像在等一个判决。
“你确定?这活又脏又臭。”
“我是学化学的,脏臭算什么?”
李深笑了,嘴角往右边扯了一下。
他把手套摘下来,叠成两折扔进废料桶。
“行。
你从收集原料开始。”
苏雨桐问:“什么原料?”
“人尿。”
苏雨桐脸绿了。
不是修辞,是真的从颧骨到下巴泛出一层青灰色,嘴唇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这时候沈清秋推开实验室的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李深,吃饭了。”
李深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不存在的灰尘,对苏雨桐说:
“你赶紧弄,弄好告诉我,我们去吃夜宵。”
说完从沈清秋手里接过一个饭盒,两个人并肩走了。
走廊里传来沈清秋的声音:
“她是谁啊?”
“大三的学姐。
”“找你干嘛?”
“学做实验。”
门在身后关上。
苏雨桐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鼻子哼出一口气。
“至少要10升。”
李深临走前扔下这句话。
苏雨桐对着空气说:“你怎么不自己去?”
没人回答。
她又补了一句:“……李深,你是人吗?”
没办法,苏雨桐提着一个十升的塑料桶回了女生宿舍。
桶是新的,化工店买的,白色半透明,盖子上还贴着出厂标签。
她挨个寝室敲门,敲了十二间。
“同学,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往这个桶里……”
话没说完,门就在她面前关上了。
第一间关得快,第二间关得更快,第三间的女生直接喊了一句“变态啊”然后把门锁上了。
苏雨桐抱着空桶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响,墙壁上的瓷砖映出她的影子,一个人,两只桶,表情比桶还白。
她试了最后一次。
一个大一学妹听她说完,捂着嘴笑了半天,然后说:“学姐,你认真的?”
苏雨桐点头。
学妹把门关上了,但隔着一层木板说了一句:“你去男厕所收吧,男生不在乎这个。”
苏雨桐站在走廊里想了三秒钟,提着桶下了楼。
第二天一早,苏雨桐在学校男厕所门口放了一个塑料桶。
桶身贴了一张标签,用黑色马克笔写得工工整整:“尿液样本收集处,化学实验用,请勿恶作剧。”
她蹲在桶边用胶带固定标签的时候,一群男生从厕所出来。
领头那个高个子低头看了一眼桶上的字,又抬头看了一眼苏雨桐,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狂笑。
“卧槽!女变态!”
他喊完就跑,身后几个男生跟着笑,笑声在走廊里来回撞。
苏雨桐从地上弹起来,拔腿就追。
她穿的是运动鞋,跑起来比那帮男生预想的快得多。
高个子跑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还没收住,脚下踩空一级台阶,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苏雨桐趁这工夫追上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往前栽了半步。
“你骂谁变态?”
高个子捂着后脑勺,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有点发虚。
“开个玩笑嘛,学姐。”
苏雨桐没再追,喘着气站在楼梯口,胸口起伏得厉害。
那几个男生的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笑声一路滚到一楼。
第二天,整个化学系都传开了,
“硫酸铜去男厕所收尿了。”
硫酸铜是苏雨桐的绰号,因为她名字里有个“铜”字,加上化学系的人习惯拿元素开玩笑。
这个新故事比旧绰号传播得快得多,半天功夫就传到了隔壁物理系。
苏雨桐从此多了个外号:厕所西施。
她听到这个外号的时候正在食堂打饭,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舀了一勺西红柿炒鸡蛋。
打菜的阿姨问她够不够,她说够了,端着餐盘走了,全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走到角落里坐下以后,用筷子把米饭拨了五分钟,一口没吃。
苏雨桐在男厕所门口守了三天,终于收集了小半桶。
大约六七升,液面刚到桶身的三分之二,颜色淡黄,气味浓烈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她拧紧桶盖,又套了两层塑料袋,一路拎着往化学楼走。
桶沉,她的胳膊被扯得往一边歪,走几步就得换手。
路过的同学捂着鼻子绕开她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到了实验室门口,她用脚踢开门,把桶放在地上,弯着腰喘了半分钟。
桶里的液体晃荡了几下,气味从盖子缝隙里渗出来,她往后退了两步,还是能闻到。
李深已经在实验室里了。
他背对着她,站在超净工作台前,专注地盯着试管里的颜色变化。
脊背挺得很直,手稳得像机器,移液器按下去的速度均匀得让人怀疑他练过。
苏雨桐把桶挪到操作台旁边,拧开盖子。
氨味冲出来,像有人在她脸上打了一拳。
她的眼睛立刻开始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偏过头,吸了半口气,胃里翻了一下,差点干呕出来。
她按住胃,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她抬眼看李深。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试管里的液体从无色变成了浅粉色,他拿起记录本写了一行数字。
苏雨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个男生跟其他人不一样。
他是真的在做一件事,不是装样子,不是应付差事。
第一次到第五次,去氨不彻底,成品带臭味。
苏雨桐把试管举到灯下看,液体浑浊,凑近一闻,氨味刺鼻。
她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个“臭”字,划了两道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