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慢慢坐下来。
坐垫陷下去一小块,把她的屁股和腰整个包住了。
她后背靠到靠背上,脖子枕到靠枕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眼睛闭起来。
睫毛轻轻颤了几下,像蝴蝶扇翅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
“软。”
李深没有在客厅逗留太久。
他走出门,走到隔壁单元。
三楼,同样的户型,同样的面积,同样的朝向。
门锁着。
他掏出钥匙,插进去,拧开,推门走进去。
阳光从阳台的推拉门涌进来,和自家那套一模一样。
客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李深站在客厅中间跺了一下脚,回声嗡嗡的,说话都得带着回音。
他掏出手机,拨了姐姐的号码。
“姐,你上来一下。”
李亚男在楼下卤味店里接到电话。
她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上楼。
推门进去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几缕头发从帽子里跑出来,贴在她的额头上。
李深站在客厅中间,手里那把钥匙上贴着“3-301”的标签。
他把钥匙递过去,李亚男没接。
他就直接塞进她手里,钥匙的齿痕硌着她的掌心,硬邦邦的。
“姐,这房子写你名。”
他声音不大,
“以后生意再大,这里永远是家。”
李亚男握紧钥匙,钥匙齿痕在掌心刻出几道红印子。
她看着弟弟,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了一口唾沫,没咽下去。
孙世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卤味。
他听到李深的话,手里的塑料袋在手指间滑了一下,他赶紧抓住,塑料袋里的卤味晃了晃。
他挠挠头,从头顶挠到后脑勺,挠了好几下。
“深子,这……”
他声音卡了一下,
“太破费了。”
李深转过身看着他。
他记得姐夫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带了一箱啤酒和一条烟,花了大半个月工资。
“姐夫,你为这个家付出最多。”
李深说得很慢,
“以后工厂那边多费心。”
孙世城的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点点头,点得很重,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李亚男上前一步,一把抱住弟弟。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眼泪蹭在t恤的领口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深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拍着姐姐的后背,一下,两下。
晚餐在新家吃。
王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盘卤味。
李守田喝多了。
平时他喝一瓶啤酒能分两天喝,今天破例喝了半斤白酒,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头顶。
他端着酒杯的手在抖,酒洒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块湿渍。
他拉着李深的手,攥得紧紧的。
“儿子……”
他的声音含混,舌头打结,
“爸这辈子……值了……”
他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全灌进嘴里,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鼾声从桌面传出来,嗡嗡的,像一只大蜜蜂在桌板底下飞。
王秀兰从沙发上拿了一条浅灰色的毯子,轻轻盖在他背上。
饭后,李亚男从卧室角落里拿出一把吉他。
黑色的琴包,拉链有点生锈,拉开的时候发出刺啦一声。
琴身上的漆面有好几处磕碰,一块一块的,像掉了皮的树干。
琴弦是新的,亮闪闪的。
她抱着吉他坐到沙发上,手指拨了一下琴弦,叮的一声。
她弹的是《明天会更好》,c大调,和弦很简单。
她练了一个下午,指尖磨出了水泡,贴了创可贴。
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创可贴和琴弦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脚踩在干树叶上。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李深靠在沙发上跟着唱。
他的声音不大,调子很准,一句一句地往下顺。
刘宏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扯着嗓子跟着吼。
他跑调了,跑得没边没沿的,也不在乎,唱得比谁都大声。
沈清秋坐在李深旁边,声音很轻很轻,闭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的。
王秀兰不会唱,就跟着拍手。
有时候拍在拍子上,有时候拍在空拍上,啪啪啪的,节奏乱七八糟的。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落在那套浅灰色布艺沙发上,落在那把吉他上,落在王秀兰的手背上,也落在半杯茶水上,水面反着一点光。
李守田的鼾声和吉他声、歌声、拍手声混在一起,成了一首没有人写过的曲子。
李深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江风灌进来,裹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和月光一起铺了他满脸。
远处的江面上有一条船,亮着一盏灯,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颗在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正为下学期的学费发愁。
父亲摔伤了腰躺在家里,母亲踩着缝纫机踩到凌晨两点,一天的工钱不够买一斤肉。
他坐在老房子的窗前,木头窗户的油漆剥落了一块一块的,关不严实,开着缝漏风。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但他觉得那轮月亮照不到他,太远了。
现在那轮月亮照进来了。
落在他脚边,落在他影子上,落在窗台上那盆王秀兰刚搬过来的绿萝上,绿萝的叶子被月光照得发亮。
他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家人。
母亲还在拍手,节奏比刚才准了一些。
姐姐抱着吉他,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创可贴下面的水泡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姐夫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刘宏达唱不动了,坐在椅子上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沈清秋还在唱,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因为她发现李深在看她。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一张脸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亮亮的,柔柔的。
李深靠在窗台上,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是一种确认。
东阳中学的天台,是李深在东阳镇的最后一站。
书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几本没看完的专业书,还有沈清秋塞进去的一袋卤鸡腿。
保鲜袋裹了三层,鼓鼓囊囊的。
他背着包,一级一级爬楼梯,脚步放得很慢。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快一年了,黄昏的光从楼道的小窗户漏进来,把台阶切成一段亮一段暗,像一架被人拆散的钢琴琴键,黑一块白一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