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薇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把木盒往桌角推了一下，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水早就凉了，她喝了一口才反应过来，眉头皱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带着一点软绵绵的怒意。
“你跟我上京一个同学一样，说话总喜欢拐弯抹角，看着老实，心里一堆主意。”
“可惜呀。”李深说。
“可惜什么？”
白薇薇没回答。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走到窗边，把半扇窗帘拉开。
窗帘是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拉环在铁杆上哗啦啦响。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嘴唇上有一点干皮。
她看着窗外空荡荡的操场，停了一会儿。
“我寒假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不然就带你在上京好好玩一玩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李深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说到后半句，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
李深心里一震。
前世，白薇薇在掀裙子事件之后没多久，调走了。
大概是寒假前后，学校突然换了个化学老师，说是白薇薇调回了原籍。
没人知道具体原因，有人说她家里有关系，有人说她在镇上待不惯，还有人说是家里给她安排了更好的去处。
李深那时候正被处分搞得焦头烂额，没心思打听这些事。
后来就再也没她的消息了。
“白老师。”李深开口。
“嗯？”她没回头，还看着窗外。
“你是上京人？”
他又问了一遍，这次问得更认真，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白薇薇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手掌按在窗台的水泥面上。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轮廓，头发被光照出一圈亮的边。
“是的。”
“我要去上京参加冬令营。”李深说，声音稳下来。
“我打算注册一个商标，你有没有朋友能帮忙？”
白薇薇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琢磨他这话是真心的还是随口说的。
李深说，“我那个深记卤味，我想注册商标，这样就不怕别人仿冒了。
但是我查过了，注册商标要去上京的商标局，流程挺麻烦的，我在那边不认识人。”
白薇薇没说话，想了一会儿。
她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支圆珠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纸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迹，圆珠笔的油墨在纸面上洇开一点点。
宋墨岚，然后是一串数字，96 xxxxx。
数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个数字都分开，怕他看不清，写完了还核对了一遍，在最后一个数字下面点了一个点。
“你到上京找她，我的闺蜜。”
她把便签纸递过来，手指捏着纸边。
“她可以帮你。
不过……”她顿了顿，目光从便签纸移到李深脸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看好戏，眉毛微微挑着。
“她家里在上京有些能量，本人也在投行，路子野，性格更野。
你应付得来？”
李深把便签纸折好，折了两折，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鼓起来一小块。
“应付得来。”
白薇薇看着他那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摇了摇头。
“算了，我亲自给她打电话，让她找你吧。”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一下，指头按在第一个数字上，又放下了。
“等你确定了行程再说吧。
她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国家，打过去也是录音。”
李深点点头，把木盒收进书包里，拉开书包拉链，放进去，又拉上。
白薇薇看着他收拾书包的样子，忽然开口。
“李深。”
“嗯？”
“去了上京，别给东阳中学丢人。”
她的语气很认真，但嘴角带着笑，笑意从嘴角漫到眼睛里。
李深把书包背上，站直了。
“不会。”
白薇薇点点头，转身坐回桌前，拿起红笔，翻开一本作业。
那是批到一半的，页脚折了一个角做记号，折得整整齐齐。
“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李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白薇薇低着头批作业，红笔在纸上画着勾和叉，动作很快，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响，像是赶时间，又像是怕停下来。
李深拉开门，走廊上的冷风灌进来，吹得门上的挂历哗啦啦响，挂历翻了几页，停在某一月。
他走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时候，锁舌咔哒一声，很轻。
放学后，教学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走廊上有几个人在锁门，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两圈，拔出来的时候金属碰撞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叮叮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李深背着书包下楼，楼梯的水泥面磨得发亮，边角有几个缺口，露出里面的石子，灰的，白的，嵌在水泥里。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见沈清秋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面。
梧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深的地方能塞进手指头。
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得像一把大伞，遮住半边操场，现在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枝丫指向天空，枝头挂着几片没落尽的枯叶，风一吹，晃晃悠悠的，不掉下来。
沈清秋站在树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袄，领口围了一条白色的围巾，围巾两头垂在胸前，被风掀起一点边角。
书包斜挎在肩上，带子有点长，书包坠在腰后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四点多钟就开始往西边沉，挂在教学楼顶上，圆圆的，红红的，不刺眼。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树根底下一直延伸到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影子细细的，歪歪扭扭地爬过水泥地。
“沈同学，你站这里不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