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前一天,校园里已经冷清了大半。
宿舍楼空了一多半,窗户黑洞洞的,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风从没关的窗户里灌进去,门帘被吹得掀起来。
走廊上到处是收拾行李留下的废纸和断掉的塑料绳,纸片被风刮到墙角堆着,塑料绳在地上弯弯曲曲的。
食堂只剩一个窗口开着,大师傅坐在板凳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看见有人进来才站起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窗口里摆着几盆剩菜,白菜炖粉条,土豆丝,都凉了,油凝在表面上一层白。
镇上的学生早就回家了,住得远的也陆续走了,拎着蛇皮袋,背着书包,在校门口等车。
剩下几个等车的坐在教学楼台阶上,书包搁在脚边,两手揣在袖子里,嘴里哈着白气,缩着脖子,谁也不说话。
白薇薇让李深放学后来一趟办公室。
李深敲门进去的时候,白薇薇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见他进来,放在桌上。
是一个木盒子。
盒子不大,巴掌长短,深棕色的木头,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摸上去凉丝丝的,边角包着铜片,扣子是黄铜的,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不是镇上商店里能买到的东西,那种商店里卖的都是塑料盒或者纸盒,最多贴一层绒布,边角还容易翘起来。
这个盒子有分量,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木头磕在桌面上,闷闷的。
“上次就想送你,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白薇薇把盒子往他面前推了一下,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秒,指尖按着铜扣,然后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李深打开盒子。
盖子翻开的时候,铰链没有声音,很顺。
里面躺着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漆面亮得能照见手指头,金色的笔夹,笔帽顶上刻着一个图案,他认出来是派克的标志,那个标志他见过。
镇上供销社的柜台里摆着几支钢笔,英雄牌的,最贵的十几块,用塑料纸包着,售货员拿给你看的时候要隔着玻璃,不让你摸。
派克笔他只见过一次,在县城的新华书店,锁在玻璃柜里,标价两百多,他隔着玻璃看了两眼就走了,连问都没敢问。
“太贵重了,白老师。”他把盒子合上,往回推。
手指按在盒盖边上,轻轻推了一下。
白薇薇的手按在盒盖上,没让他推回来。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手背上有几道红印子,是批改作业时压出来的,一道一道的,有的深有的浅。
“拿着。”她说,语气不重,但不容拒绝,眼睛看着他,没有商量的意思。
“你就去冬令营了,用得上。”
李深的手指在木盒边缘停了一下,没动。
白薇薇的手还按在盒盖上,指尖微微泛白,用了点力气,像是怕他再推回来。
他收回手,没再说拒绝的话。
“下周出发?”白薇薇问。
“嗯,一月五号的车,先到省城,再从省城转车去上京。”
李深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搁在脚边。
白薇薇点点头。
她把木盒重新打开,将笔取出来。
笔从绒布槽里拿出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把笔递过来,手指捏着笔帽,笔尖朝外。
“希望你在冬令营有新的收获。”
李深接过笔,笔身比普通钢笔沉一些,握在手里有分量,手指捏上去,漆面不滑,微微发涩。
笔尖是金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一圈一圈的,笔帽内侧有一圈螺纹,拧起来很顺,不卡。
他把笔帽拧开,看了一眼笔尖,笔尖上有一点蓝色的墨渍,干了的,又拧上。
木盒的盖子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字不大,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是刻上去的,不是印的,笔画里有金色的漆,填得很匀,漆面平整,没有溢出来。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
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李深的手指在字上摸了一下,能感觉到刻痕的深浅,横的笔画深一些,竖的浅一点,漆面比木头高出来一点点。
他把手指收回来,看着那行字。
“这是梁启超先生的话。”白薇薇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上大学的时候买的这支笔,刻了这行字,想着自己用。
后来一直没用上,放着也是放着。”
她说完,把目光移到窗外,停了一下。
李深把笔放回盒子里,正要说什么,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嘟嘟!宿主!重大情报!】
系统骑着那辆摩托车冲出来,这次换了一身红色的皮衣,皮衣拉链没拉,里头是白衬衫,头上戴着个飞行员的皮帽子,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两个圆圆的镜片,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牙签在嘴角翘着。
它围着李深转了一圈,车轮子在地上划了个圈。
“本系统检测到,白薇薇老师心跳加速中!
对你有意思,宿主,此时不亲,更待何时……”
李深在心里打断他:“你闭嘴。
你怎么知道,白老师对我有意思。”
系统贱兮兮地说道,“宿主,你不信,你念后面四个字。”
李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盒,把盒盖内侧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嘴唇动了动,念出来。
“来…日…方…长…”
白薇薇的脸一下子红了。
红得很快,从脸颊红到耳根,耳朵尖红透了,像是被人往脸上贴了一个暖水袋,又像是被太阳烤了一下。
她伸手把木盒拿过去,合上盖子,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手指在铜扣上按了一下,咔哒一声。
“如果梁启超先生知道你歪曲他的意思,他今晚一定会来找你的。”
她的语气像是在生气,但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有笑意。
那种笑不是老师对学生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好意思说”的笑,眼皮微微往下压,睫毛遮着。
李深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两手一摊。
“老师,我就是念了一下,难道念错了?”
白薇薇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嗔怪,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念得没错,但你想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我想的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