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歪说得理直气壮,脖子梗着,脸扬着。
国字脸男人看了他几秒。
那眼神像看傻子似的。
然后扭头继续干活。
“七天后的事七天后说。
现在这店还是人家的,人家让拆,我们就拆。”
郑老歪一把抓住国字脸男人的胳膊。
手攥得紧,指节都泛白了。
“你听不懂人话?”
国字脸男人甩开他的手。
他力气大,一甩把郑老歪甩了个趔趄。
脸沉下来,眉头拧着。
“我再说一遍,让开。
碰坏了东西你赔不起。”
郑老歪往后退了一步,没再拦。
但站在边上不走,嘴里喊着:
“李深!你出来!赶紧把秘方拿出来!不然跟你没完!”
喊了几声,没人应。
他又喊:“李亚男!你出来!别装死!”
“深记”的门开了。
李亚男站在门口。
披着一件旧外套,头发有点乱,鬓角翘着。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眼皮有点肿。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了一半,看见郑老歪,又咽回去了。
“喊什么喊?让不让人睡觉了?”
郑老歪指着正在拆的招牌。
手指戳着,快戳到李亚男脸上了。
“你们把店都拆了,还说不是认输?赶紧让李深出来,把秘方交出来!”
李亚男看了一眼正在拆招牌的人。
梯子上的瘦小子已经把招牌撬下来一半,正扶着,下面的人接着。
她又看回郑老歪。
“离七天还早着呢,谁输谁赢还不知道,你教什么秘方?”
谢大嘴冲上来。
她人还没到,声音先到。
“等七天你们早跑了!现在就得交!”
李亚男看着她。
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从她那张大脸看到那身肥肉。
“我们跑什么?店在这儿,人在这儿,跑哪儿去?”
“不跑你们拆招牌干什么?”谢大嘴指着梯子上的人。
手指短粗,指甲缝里还嵌着卤汁。
装修队的人笑了。
那个扶梯子的小伙子笑得最响。
他一边笑一边说:
“大姐,我是来装修,装修不先拆招牌,怎么装修?你见过不拆就刷墙的?”
谢大嘴被噎住。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脸上的肉抖了抖。
候老转在旁边问:“你们是装修的?”
装修队的人斜了他一眼。
那眼神跟看苍蝇似的。
“废话。
赶紧让开,磕着碰着算谁的?”
郑老歪愣在那儿。
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人一巴掌扇上去,动不了。
谢大嘴也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儿,手还指着,但没人理她。
李亚男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像看三只叫唤的狗。
然后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
“一群无知的东西。”
然后关上门。
门啪地一声合上。
那声音脆生生的。
郑老歪站在门口,脸涨成猪肝色。
他嘴唇动了动,想骂什么,没骂出来。
候老转拉着他的胳膊往回走。
“走吧走吧,别看了。”
谢大嘴也跟着往回走。
边走边嘀咕:
“装修……装修能赢?一天不卖,营业额怎么算……”
三个人回到自家店门口,互相看了一眼。
郑老歪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下去半截,他吐出来,烟雾糊了一脸。
候老转靠在门框上,眼睛往“深记”那边瞟。
那边招牌已经拆下来了,装修队的人正往里搬东西。
谢大嘴站在柜台后面,也不喊了。
她看着自家柜台上摆着的卤货,又看看对面,嘴抿着。
街上的人慢慢散去。
买菜的大妈拎着篮子走了,看热闹的老头也走了,剩下几个人还在远处站着,往这边指指点点。
过了好一会儿。
郑老歪把烟头往地上一弹。
烟头滚了滚,冒着烟。
“他们今天没营业额,输定了。
咱们也别自己掐了,把价格统一吧。”
候老转点头:“行。
你说多少?”
郑老歪想了想。
他眼睛往上翻,像是在算账。
“七块。
都卖七块一斤,谁也不比谁便宜。”
谢大嘴犹豫了一下。
她看看郑老歪,又看看候老转。
“那……那刚才说好的四块……”
“四什么四?”郑老歪瞪她。
眼睛瞪得圆,眼珠子往外突,“四块钱一斤,你真想赔死?”
谢大嘴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盯着柜台上的卤货。
候老转拿起粉笔,走到门口小黑板前。
他把上头的字擦了,粉笔灰扑扑往下掉。
重新写上:申记卤味,七元一斤,祖传秘方。
郑老歪也回去,把价目表上的数字改了。
他用笔划掉六块,在旁边写上七块。
谢大嘴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对面“深记”紧闭的门。
门关着,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是装修队在干活。
她小声嘟囔:“七块就七块……反正他们也跑不了。”
李深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汽车,摇摇晃晃到了惠川县。
下车后他站在汽车站门口,左右看了看。
县城街上人多,自行车多,还有几辆三轮车在揽客。
他问了两个人,拐了两条街,找到城东一家门面不大的厂子。
门口挂着“惠川彩印”的牌子,白底红字,油漆有点剥落。
玻璃上贴着“承接各种印刷业务”,字是拿红漆写的,歪歪扭扭。
推门进去,一股油墨味扑面而来。
味道冲,像新课本翻开时那股味儿,但更浓,呛鼻子。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镜,镜片厚,正在看报纸。
报纸举得老高,他脸都快贴上去了。
听见门响,他把报纸往下放了放,露出一张圆脸。
“印什么?”
李深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纸折了两折,边角有点毛了。
“这个,能做吗?”
男人接过来看。
纸上画着一张卡片,长方形,旁边标注着尺寸、材质、工艺要求。
字迹工整,线条笔直,一看就是认真画的。
他看了几眼,抬起头打量李深。
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脚上的球鞋看到身上的旧外套。
“你要印这个?”
李深点头。
“特种防伪纸,带水印暗纹,正面印logo和编号,刮奖区用银粉涂层。
背面留空白,我自己写。”
男人又低头看了一遍。
他把纸凑到灯下,眯着眼瞅了瞅上头的标注。
“水印暗纹得专门制版,量少不划算。
你印多少?”
“先印两千张。”
男人摘掉老花镜,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眼镜腿挂在他耳朵上,晃晃悠悠的。
“两千张……制版费就占一大半。
你这个编号还得一个一个打?手工打?”
李深说:“编号我自己写,不用你们打。”
男人想了想。
他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咚咚咚的。
“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