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驶入东阳镇地界。
司机老陈一脚刹车，指着前头国道：“张老师，你看！”
车里人全趴到窗户上。
通往镇里的路两边，每隔百米插一面红旗，红底黄字的条幅在风里呼啦啦响——
“热烈欢迎我省数学竞赛冠军李深同学凯旋！”
“东阳骄傲，学神归来！”
“向李深同学学习，为东阳争光！”
落款一个比一个大：县教育局、共青团县委、东阳镇中学……连“东阳镇个体工商联合会”、“城西街道办”都挂上了。
张培东趴在车窗上，声音哆嗦：“这……这是县委组织的？”
王美娟板着脸，眼圈泛红：“童校长前天就开始张罗了。
可这阵仗……”
沈清秋攥了攥手，声音轻得像风：“你值得。”
李深没说话，盯着窗外。
那些红旗沿着国道一直铺到县城，像条红色的河。
前世的记忆从脑子里冒出来，也是这条路，他推着破自行车，车胎没气，链条嘎吱响。
路过的人指指点点：“就那个，耍流氓被学校通报那个。”
他把帽檐压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那时候没人给他插旗。
这辈子，真的不一样了。
他攥紧拳头，指尖发白。
大巴拐进文华路，车速慢下来。
前头黑压压的人群把整条街堵死了。
后来校报统计那天的人数：全校师生三千零一十二人，除了请假的，全站在门口。
学生家长自发来的，约五百号。
周边商户、居民、看热闹的，超过一千。
加起来四千多人，把校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校门上头挂着二十米长的巨型横幅，红底金字：“热烈祝贺我校李深同学勇夺省数学竞赛满分一等奖！”
两边垂下两条竖幅，左书“东阳骄傲”，右书“学神典范”，隶书写得气势十足。
八名鼓乐队学生穿着新制服，敲锣打鼓。
二十四个女生捧着花束，分成两排。
校门口空地上铺了红毯，从路边一直通到主席台。
大巴停下。
车门打开的瞬间，欢呼声像海啸一样拍过来：“欢迎英雄凯旋！”“李深！李深！”
有人带着节奏喊，几百人跟着吼，喊得李深愣在车门口，恍惚间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到了奥运冠军的欢迎现场。
李深刚落地，童校长亲自把花环套他脖子上。
鲜花编的，香味冲鼻子。
他顾不上说话，眼睛往人群里扫。
教师家属区最前头，他妈王秀兰让姐姐搀着，瘦得跟竹竿似的身子一抖一抖，跟筛糠似的。
眼泪哗哗往下淌，嘴张着，听不清说什么。
但李深看得懂，我儿出息了。
他爹李守田站在他妈身后，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人，这会儿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
手拍得啪啪响，巴掌都拍红了还不停。
那张脸上什么都有，得意，心酸，松口气，搅在一块儿。
李亚男一手扶王秀兰，一手使劲挥。
今儿特意穿了件压箱底的红外套，脸上泪一道汗一道，笑得却跟开花似的。
嘴型李深认得：深子！深子！
姐夫孙世城抱着三岁的外甥女，把孩子举老高。
小丫头什么也不懂，也跟着人群瞎挥小手，咯咯乐。
李深眼眶一下就热了。
前世的这时候，他妈正躺在医院里。
脑溢血，走得急，最后话都说不利索，攥着他手：
“深子……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妈，这辈子，您好好活着。
教师队伍站在学生方阵前头。
白薇薇站在班主任队列第一个。
穿了那套鹅黄色的套装，就是开学那天让他“掀”的那条裙子一个系列。
她笑着鼓掌，眼眶湿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物理老师激动得脸通红，一边拍巴掌一边跟旁边的精英班老师嘚瑟：“看见没！看见没！我的学生！我教的！”
好像当初嘲讽李深的人不是他似的。
精英班班主任葛桂英站在后排，脸拉得跟鞋拔子似的。
旁边几个学生嘀咕：
“童校长至于吗……”“普通班出个第一就这样，那沈清秋三等奖的时候咋没这阵仗？”
葛桂英低声骂：“闭嘴！轮得到你们说话？”
五班那边已经疯了。
刘宏达不知道从哪儿搞了面红旗，站在椅子上拼命摇，嗓子都喊劈了：“深哥！牛逼！”
林婉清站在第一排，没跟着喊，就那么静静瞅着李深，脸上挂着笑。
手里攥着个小相机，九七年的稀罕物件，偷偷按了快门。
张晓倩那几个以前跟李春梅混的女生，这会儿挤在最前头，喊得比谁都欢。
好像嗓门大就能把过去那点破事洗干净。
二班三班那边气氛微妙。
沈清秋已经回一班队伍了，站在第一排。
别人瞅她，她也大大方方瞅回去。
有人交头接耳，她笑笑，什么也不解释。
那几个当初不服气的精英班男生，这会儿低着头，不敢往主席台瞟。
周明轩没来。
请的病假。
可有知情的说，他早上到学校了，瞅见门口那阵仗，转身就走。
李深眼睛扫过全场。
很多人。
也有不在的。
赵天龙彻底没影了。
有人说他爹赵富贵被查后，全家搬去了外省。
昨天下午他妈来收的东西，一个人，低着头，谁也没搭理。
李春梅也没来。
说是“生病住院”。
可女生宿舍那边传，她在屋里躲着哭了一天，不敢见人。
同宿舍的都躲着她走，路过她门口都绕道。
杨立彬站在五班队伍最后头，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见。
他那数学课代表，已经悄没声地撤了。
童校长接过话筒，手有点抖，声音也颤：“老师们！同学们！
今天，咱们东阳镇中学建校五十年，头一回这么光荣！”
他从兜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举过头顶：“省教育厅刚发来的贺电！我念给你们听，”
“‘欣闻贵校李深同学在1997年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吉春省赛区中，
以满分成绩荣获一等奖第一名，创造贵校历史最佳成绩，特致热烈祝贺！
李深同学展现了新时代青年的卓越才华与拼搏精神……’”
贺电念完，操场上巴掌拍得震天响。
童校长走到李深跟前，两只手攥住他一只手，使劲握：“李深同学！
你是咱们东阳镇中学的骄傲！是东阳镇的骄傲！
你给全镇人证明了，小地方也能飞出金凤凰！穷人家的孩子，也能靠自个儿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