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第六家店的决定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做出的。
林枫在周二的运营会议上拿出了一个数据——五家快餐店的日均翻台率已经达到了四点二，午市高峰期排队时间平均十八分钟。北区店最夸张，有一天中午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客人站在门口晒太阳，周小敏端了三次冰水出去安抚。
五家店已经饱和了。林枫说，再不开新店，客人会被排队赶走。
林晨看着林枫递过来的数据报表。报表是小宇做的——每家店过去三个月的日均客流量、翻台率、排队时长、流失率。流失率是新加的指标——客人在门口看了一眼排队的人数，转身走了。上个月五家店合计流失了大概三百个客人。三百个客人乘以人均消费三十五块，就是一万多块的营收。一个月一万多，一年十几万。
选址有目标吗？林晨问。
林枫从文件夹里抽出三份资料。看了三个位置。第一个在南山软件园，周边有六栋写字楼，目标客群是程序员。第二个在车公庙，周边是中小型创业公司，客群跟科技园类似但更年轻。第三个在龙华，周边是居民区加几栋写字楼，客群混合。
你觉得哪个最好？
南山软件园。林枫说，程序员多，消费力强，对快餐的接受度高。而且——他停了一下。那边的竞争对手只有两家，一家是兰州拉面，一家是沙县小吃。没有跟我们直接竞争的。
林晨看着三份资料。每份资料都附了照片——店面外观、周边环境、人流情况。照片是林枫自己拍的，角度专业，光线清楚。他做了二十年建筑工程，看店面的眼光比大多数中介都准。
小宇。林晨说。
这次选址，你来做。
小宇愣了一下。我？我不懂选址。
不懂就学。林晨说，林枫带你。你跟着他去看这三个位置，每个位置蹲一天——不是去看一眼就走，是从早上七点蹲到晚上九点。数人头，看人流方向，看周边餐厅的客流量，看停车位，看公交站和地铁站的距离。蹲完了，写一份选址分析报告给我。
什么时候要？
一周。
小宇点了一下头。
小宇跟着林枫看了三天。
第一天去南山软件园。两个人早上七点就到了，在对面的一家便利店门口站着。林枫拿着一杯咖啡，小宇拿着本子和计数器——计数器是林枫给他的，一个金属的小东西，按一下跳一个数字，建筑工地上用来数车辆的。
七点到八点是早餐时段。林枫说，看有多少人来这边买早餐。这些人中午大概率也会在附近吃饭。
小宇按着计数器，眼睛盯着对面的铺位。七点到八点，路过了大概三百个人。其中大概五十个人在旁边的早餐店买了包子或煎饼。八点到九点，人流量翻了一倍——上班高峰期。九点之后，人流量骤降，偶尔有人出来买咖啡或抽烟。
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是午市高峰期。林枫说，这个时段的人流量决定了快餐店的生死。
十一点半开始，人流量又上来了。写字楼里涌出成群结队的人，有的去兰州拉面，有的去沙县小吃，有的去便利店买盒饭。小宇一边按计数器一边在本子上记——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兰州拉面进了一百二十个人，沙县小吃进了九十个人，便利店大概卖了六十份盒饭。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三个数字都翻了一倍。
兰州拉面中午大概能翻三次台。林枫说，沙县小吃翻两次。便利店不翻台——买了就走。
那我们如果开在这里，能翻几次？
看你的运营。林枫说，科技园的中区店午市能翻四次。因为我们的出餐速度快——从点单到出餐平均四分钟。兰州拉面要六分钟，沙县小吃要五分钟。快一分钟，就能多翻一次台。
小宇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出餐速度=翻台率=利润。
下午两点到五点，人流量降到最低。林枫带小宇去吃了碗兰州拉面。面很筋道，汤很清，但店里只有两个客人。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老板娘在后厨洗碗。
下午是快餐店的空档期。林枫说，怎么利用空档期，是盈利的关键。我们五家店下午做备料和培训。有些快餐店下午做下午茶——卖饮料和小吃。但效果一般。程序员下午喝咖啡，不喝酸梅汤。
小宇想了一下。能不能做程序员下午茶？不是卖茶，是卖。下午两点到五点，店里空着也是空着。如果把空调开着、wiFi提供着、卖十块钱一杯的咖啡——程序员可以在这里办公或者休息。不一定赚钱，但能赚人气。他们在这里待了一下午，晚上大概率会在这里吃饭。
林枫看着小宇。这个主意不错。但有一个问题——如果程序员占着座位不消费怎么办？
可以设最低消费。十块钱一杯咖啡，不限时。十块钱对程序员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们来说——十块钱覆盖了咖啡的成本和水电费，不亏。而且他晚上大概率会点一份三十五块的套餐。十块钱是获客成本。
林枫沉默了几秒。你回去把这个写进选址报告里。
第二天去车公庙。第三天去龙华。
小宇每天蹲十四个小时——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脚上的茧又厚了一层，本子又记了二十几页。晚上回家之后，他把三天的数据整理成Excel表格——每个位置的人流量曲线、客群结构、竞争对手分析、租金成本估算、预估营收和回本周期。
一周后，他把选址分析报告交给了林晨。
报告一共三十二页。前面是数据分析，中间是三个位置的对比，最后是推荐方案。推荐方案是南山软件园——理由不是人流量最大程序员密度最高。
程序员是我们的核心客群。小宇在报告里写道，科技园五家店的会员数据显示，百分之六十八的会员是程序员或It从业者。他们对快餐的核心需求不是，是快、干净、稳定。快——出餐速度四分钟以内。干净——透明厨房让他们看到后厨。稳定——每次来吃到的味道一样。南山软件园周边有六栋写字楼，保守估计有八千到一万个程序员。按百分之五的转化率，日均客流量四百人。按人均消费三十五块，日均营收一万四。月营收四十二万。扣除房租、人工、食材、水电，月净利润大概十二万。投资回收期大概四个月。
林晨看完报告，把它递给林枫。林枫翻了几页，点了一下头。
数据没问题。但有一个风险——南山软件园离科技园只有三公里。会不会抢了中区店和北区店的生意？
小宇说，我算过了。南山软件园店开业之后，中区店和北区店的客流量预计下降百分之八到十。但南山软件园店本身能贡献日均四百人的新客流。减去分流的部分，三家店的总客流量净增大概百分之二十。而且——他翻到报告最后一页。南山软件园的程序员跟科技园的程序员不是同一批人。科技园以大厂为主——腾讯、百度、字节。南山软件园以中小型公司和外包公司为主。两边的客群有重叠但不大。
林枫看着小宇。你连这个都调研了？
我在南山软件园蹲的那天，跟便利店的老板聊了半小时。他说这附近的公司都是小公司，几十个人那种，不像科技园那边都是大楼。我又在午市高峰期观察了从写字楼出来的人——他们的工牌上印着公司名字。我记了大概六十个公司名字，回去查了一下，大部分是五十人以下的小型科技公司。
林枫把报告放在桌上，看着林晨。你这个侄儿——以后选址的事都交给他吧。我看了二十年工地，他这份报告比我写的都细。
林晨看着小宇。南山软件园。定了。林枫负责装修，小宇负责筹备。目标——一个月开业。
接下来的一个月，小宇忙得脚不沾地。
他每天早上六点到中央厨房，先处理当天的运营数据——五家店的日报、会员新增、客诉记录。八点去南山软件园的店面盯装修。林枫已经把装修团队调过来了——就是之前装五家店的那批工人，对晨枫的装修标准烂熟于心。但小宇还是不放心，每天在工地上站四五个小时，看工人装电线、铺地砖、装厨房设备。
这个插座的位置不对。小宇指着墙上一个刚装好的插座。按设计图，收银台的插座应该在台面下方，不是在台面上方。台面上方的插座会被客人看到，不美观。
工人看了一眼图纸。图纸上画的是台面上方。
图纸画错了。小宇从包里拿出林枫改过的图纸。这是最终版。台面下方，离地四十公分。
工人接过图纸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开始拆插座。
林枫站在旁边，看着小宇。小宇跟工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训人，是在解决问题。他不会画图纸，不会装电线，不会铺地砖。但他会看——看图纸跟实际对不对得上，看标准有没有被执行，看细节有没有被忽略。
小宇。林枫说。
你以前在工地上干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插座应该装在台面下方？
我在中区店端盘子的时候，有一次收银台的插座松了，周小敏弯腰去插，头撞到了台面上。我当时想——如果插座装在台面下方，她就不用弯腰了。后来我看了五家店的收银台，有三家的插座在台面上方，两家的在台面下方。台面下方的两家，收银员从来没撞过头。
林枫看着小宇。小宇说收银员从来没撞过头的时候，语气跟在餐巾纸上写积分机制一样平。他不是在炫耀自己的观察力，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注意到了别人没注意到的细节，然后记住了，然后在正确的时候用上了。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林枫说。
什么？
工程思维。不是写代码的工程，是盖房子的工程。好的工程师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纸的，是站在工地上看细节的。你刚才说的那个插座——图纸上画错了，但你看出来了。这就是工程思维。
小宇低下头。我就是——不想让收银员撞到头。
这就是工程思维。林枫重复了一遍。工程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好用。你心里想着用这个空间的人，你就能做出好的工程。
装修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小宇在检查厨房排烟系统的时候，发现排烟管道的直径比设计标准小了五公分。设计标准是二十五公分，实际装的是二十公分。差了五公分，排烟效率会降低大概百分之三十。厨房炒菜的时候，油烟排不出去，会在厨房里积聚。
他找到施工队长。施工队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刘，做了十五年餐饮装修。他看了一眼排烟管道，说：二十公分够了。我装了这么多餐厅，都是二十公分。二十五公分是理论标准，实际用不上。
不够。小宇说，我们中央厨房的灶台火力比普通餐厅大。林浩哥设计的灶台，火力是一万两千大卡。普通餐厅的灶台是八千大卡。火力大，油烟就大。二十公分的管道排不出去。
你怎么知道排不出去？
小宇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计算器App。排烟管道的排风量等于管道截面积乘以风速。二十公分管道的截面积是三百一十四平方厘米。二十五公分管道的截面积是四百九十一平方厘米。差了百分之三十六。我们的灶台火力比普通餐厅大百分之五十。用二十公分的管道，高峰期厨房里的油烟浓度会超标。
施工队长看着小宇的手机屏幕，沉默了几秒。你学什么的？
计算机。大专。
那你这些怎么算的？
初中物理。圆的面积等于πr2。风速我查了排烟风机的参数——每小时一万两千立方米。换算成秒是三点三三立方米。除以截面积就是风速。
施工队长看着小宇，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转头对工人说：拆了。换二十五公分的。
工人愣了一下。队长，拆了重装要一天半。工期——
施工队长说，这小伙子算得比我清楚。二十公分确实不够。
小宇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施工队长听了他的，是因为排烟管道改对了。他不在乎谁对谁错，他在乎的是厨房里的油烟能不能排出去。阿伟每天在厨房里站十二个小时，如果油烟排不出去，他的肺会出问题。
晚上，小宇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晨。
林晨正在书房里写代码——他在优化投资系统的风控模块。他听完之后，把电脑合上，转过身看着小宇。
你今天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你坚持了标准。林晨说，施工队长说二十公分够了，你说。你有数据，有计算，有理由。你没有因为他是老资历就妥协。这就是坚持标准。
但他可能会不高兴。
他不高兴是暂时的。但排烟管道装错了，阿伟的肺是永久的。林晨说，运营主管的职责不是让所有人都高兴。是让所有事都做对。做对的事，有时候会让人不高兴。但长期来看，对的事会让对的人留下来。
小宇沉默了几秒。大伯，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吗？
遇到过。林晨说，我在t厂的时候，有一次跟产品经理吵架——他要上线一个功能，我说技术方案有风险。他坚持要上。我坚持不上。吵了一周。最后陈博士支持了我。后来那个功能在别的团队上线了，出了事故，数据丢了。产品经理被开了。
如果你当时妥协了呢？
那被开的就是我。林晨说，不是因为我做错了，是因为我没有坚持对的事。在职场里，不坚持对的事，就等于做错的事。
小宇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坚持标准，哪怕让人不高兴。
一个月后，南山软件园店正式开业。
开业第一天，小宇站在门口，看着客人一个一个走进来。他认识其中的一些人——他在蹲点的那天见过他们。那个穿蓝色衬衫的程序员，那天在兰州拉面吃的午饭。那个戴眼镜的女生，那天在沙县小吃打包了一份拌面。那个背着双肩包的大叔，那天在便利店买的盒饭。
现在他们都走进了晨枫。
午市高峰期，店里坐满了人。阿伟从科技园中区店调过来带新厨师，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混着客人的说笑声，像一首嘈杂但有序的交响乐。小宇站在前厅，看着这一切。他没有端盘子——他现在是运营主管，不需要端盘子了。但他的眼睛在端盘子——看服务员有没有叫出熟客的名字，看客人等餐的时间有没有超过四分钟，看桌上的酱油瓶和醋瓶有没有排成一条直线。
下午两点，午市结束。小宇坐在收银台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看开业第一天的数据——午市客流量两百二十人，人均消费三十六块，营收七千九百二十块。晚市预计客流量一百五十人，全天营收预计一万三千块左右。
林枫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第一天能过一万三，不错。中区店第一天只有九千。
但中区店第一个月就盈利了。小宇说。
这家店也会。林枫说，你做的筹备——从选址到装修到人员培训——比前面五家店都规范。前面五家店是摸着石头过河。这家店是照着手册走路。有手册，就不会踩坑。
小宇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数字在跳动——每一笔订单都是一个客人，每一个客人都是一次信任。他想起三个月前，他坐在深圳北站的出站口，觉得深圳是一座巨大的机器。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机器里的螺丝。他是那个让机器转得更快、更稳、更安静的人。
大伯。他给林晨发了一条消息。南山软件园店第一天午市营收七千九百二十块。预计全天一万三。
林晨回了一条：做得好。晚上请团队吃个饭。你请客，公司报销。
小宇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做到了的表情。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向厨房。
阿伟哥。晚上林总说请团队吃饭。
吃什么？
回锅肉。小宇说，你炒的。
阿伟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