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林晨把三个人叫到了中央厨房的会议室。
林枫、林浩、小宇。加上林晨自己,四个人。这是晨枫餐饮全部的核心人员。会议室的白板上写着一行字——晨枫餐饮组织架构。字是林晨写的,用黑色白板笔,一笔一划,写得跟代码一样工整。
今天开会,只有一个议题。林晨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白板笔。我们要把公司的架构定下来。不是临时的,是正式的。有职位、有职责、有薪酬、有股权。
林枫坐在会议桌的左边,面前放着一杯茶。林浩坐在右边,厨师服还没换,袖口上沾着面粉。小宇坐在中间,面前放着那本一百二十八页的运营手册和一本新的笔记本。
我先说。林晨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写上晨枫餐饮管理公司这是母公司。下面分四个部门——运营部、产品部、供应链部、财务行政部。
他在方框下面画了四条线,每条线连着一个新的方框。
运营部——林枫负责。职责包括:门店选址、装修建设、设备采购、日常运营督导。目前管理五家快餐店和一家高端餐厅的运营事务。
林枫点了一下头。他做了二十年建筑工程,从盖房子到装餐厅,从管工地到管门店,他的经验是晨枫扩张的物理基础。
产品部——林浩负责。职责包括:菜品研发、厨房管理、厨师培训、出品标准化。目前管理中央厨房和六家店的厨房团队。
林浩把袖口上的面粉拍掉。中央厨房的菜品标准化已经做完了。四十道菜,每道菜的配料表、火候曲线、出品标准都写了文档。新厨师照着文档做,出来的味道跟我在晨枫·雅做的一样。
供应链部——林晨停了一下。这个部门目前由林枫代管。职责包括:食材采购、供应商管理、中央厨房生产、物流配送。等规模再大一些,需要招聘专职的供应链总监。
产品部可以分担一部分。林浩说,食材的质量标准我来定。什么肉能用、什么菜能进厨房——厨师最清楚。供应商如果送来的食材不达标,产品部有一票否决权。
可以。林晨在白板上记了一笔。财务行政部——目前由外包会计和我代管。职责包括:财务管理、人力资源、法务合规、行政后勤。这个部门等营收稳定之后,需要招聘专职的财务总监和hR。
然后他在四个部门下面又画了一条线,连着一个新的方框。
运营主管——小宇。向林枫汇报,同时协助所有部门的流程优化和数据分析。职责包括:会员体系运营、数据分析和报表、流程标准化建设、跨部门协调。
小宇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跨部门协调——具体做什么?
做你现在已经在做的事。林晨说,你优化出货流程的时候,协调了供应链部和运营部。你做会员积分跨店通用的时候,协调了运营部和产品部。你做透明厨房的时候,协调了运营部、产品部和供应链部。你天生就会让不同部门的人坐在一起解决问题。这就是跨部门协调。
小宇想了一下。那我需要一个正式的头衔吗?
运营主管就是正式的头衔。林晨说,但你的实际工作范围比一般的运营主管大。你不仅要管门店运营,还要管数据、管流程、管跨部门项目。所以你的职级比一般的运营主管高半级。薪资按运营经理的标准走。
运营经理的标准是多少?
一万八。三个月后,如果你的运营手册落地效果达标,涨到两万。
小宇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他没有说太多了,也没有说。三个月前他会说。现在他不说了。不是因为不感激,是因为他知道——工资不是恩赐,是价值。他值这个价。
林晨把白板笔放下,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架构说完了。现在说股权。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一下。不是紧张,是认真。股权是公司最核心的东西——谁有多少股份,谁就有多少话语权,谁就分多少利润。很多家族企业死在股权上——不是因为生意不好,是因为分钱的时候打起来了。
晨枫餐饮目前的股权结构。林晨在白板上写了一串数字。去年做了一轮员工持股计划,拿出了百分之十给二十三个核心员工。现在我的股份是百分之五十四,林枫百分之二十二点五,林浩百分之十三点五,员工持股平台百分之十。
那百分之十稳住了二十一个人。林枫说,但现在公司有六家店、一个中央厨房、一百多个员工。规模比去年大了一倍,有些人手里的股份已经跟他们的贡献不匹配了——阿伟在第一轮拿了百分之零点六,那时候他只管中区店的后厨。现在他管着六家店的后厨团队,还带新徒弟。周小敏第一轮拿了百分之零点四,那时候她是中区店的前厅主管,现在升了北区店店长。中央厨房的厂长第一轮也在二十三个人里,百分之零点四,那时候中央厨房只供五家店,现在供六家店还做外部配送。他们的股份还是第一轮的水平,该涨了。
林晨说,所以要做第二轮股权激励。不是动第一轮的百分之十,是增发新一轮。这一轮还是从我的股份里出——我降到百分之四十四,林枫和林浩的比例不变,员工持股平台从百分之十扩大到百分之二十。
林枫放下茶杯。你确定?百分之十不是小数目。按现在的估值,百分之十大概值——
大概值两百万。林晨说,但这不是施舍,是补涨。阿伟第一轮拿百分之零点六,现在再加百分之一,总共百分之一点六。周小敏第一轮拿百分之零点四,现在再加百分之一,总共百分之一点四。厂长第一轮拿百分之零点四,现在再加百分之零点五,总共百分之零点九。如果把第一轮看成是,这一轮就是——加注给那些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人。第一轮持股稳住了二十三个老员工,这一轮要让他们知道,干得越多,拿得越多。人在一起叫聚会,心在一起叫团队。
林浩点了一下头。阿伟跟我说过,有别的餐厅挖他,开价一万五。他没去。不是因为钱——那边开得比我们高。是因为他觉得在晨枫有前途。现在他手里有百分之一点六的股份了,他就不是觉得有前途真的有前途
阿伟第二轮加多少?林枫问。
加百分之一。第一轮已经拿了百分之零点六,加起来百分之一点六。林晨说,周小敏加百分之一,第一轮拿了百分之零点四,加起来百分之一点四。中央厨房厂长加百分之零点五,第一轮拿了百分之零点四,加起来百分之零点九。剩下的百分之七点五留给未来的核心员工——等我们开到十家店、二十家店的时候,会有更多新的人才需要股份。
林枫想了一下。可以。但要有锁定机制——员工持股三年之内不能卖,离职由公司原价回购。防止有人拿了股份就走。
已经在协议里写好了。林晨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枫。你看一下。有问题就改。
林枫接过文件,翻了几页。文件是林晨自己写的——他在t厂做过管理,对股权激励的条款很熟悉。条款写得很清楚——行权条件、锁定期、回购机制、退出条款。每一条都有法律依据,每一条都考虑了最坏的情况。
没问题。林枫把文件还给林晨。你写的比我见过的很多律师都清楚。
在t厂学的。林晨说,t厂的股权激励做得很好。我只是把他们的模板改了一下。
小宇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不懂股权,不懂法律,不懂估值。但他懂一件事——林晨在分钱。不是分给外面的人,是分给一起做事的人。阿伟、周小敏、中央厨房厂长——这些人不是林家的人,但林晨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
大伯。小宇说。
我有一个问题。
你刚才说,第二轮股权激励的百分之十从你的股份里出。林枫大伯和林浩哥的比例不变。那你自己的股份从百分之五十四降到百分之四十四——只剩不到一半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晨看着小宇。你觉得呢?
小宇想了一下。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你想让更多人跟晨枫绑在一起。一个人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公司是他一个人的。三个人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公司是三个人的。但如果十个人、二十个人都有股份——公司就是大家的。大家的事,大家才会拼命。
林晨看着小宇。小宇说大家的事,大家才会拼命的时候,语气跟在餐巾纸上写积分机制一样平。他不是在拍马屁,是在分析。他天生就懂这个——人性、利益、激励。这些东西,有些企业家做了一辈子都搞不明白。小宇二十一岁,已经懂了。
你说得对。林晨说,但还有一层。我降股份,不是因为我不在乎钱。是因为我在乎的东西变了。五年前我在乎的是能不能活下去。现在我在乎的是能不能让更多人活得好。阿伟活得好,周小敏活得好,中央厨房的厂长活得好——他们活得好,晨枫才能活得好。晨枫活得好,我才能活得好。这是一个循环。
林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个思路,跟我以前在工地上见过的老板不一样。那些老板想的是怎么从工人身上多榨一块钱。你想的是怎么让工人多赚一块钱。
因为我是从工人过来的。林晨说,三十五岁被裁,三十万存款,房贷月供一万二。我知道一块钱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阿伟的百分之一,现在值二十万。二十万对阿伟来说,是老家一套房子的首付。他有了房子,就会在晨枫干一辈子。我用二十万换他一辈子——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工地上,中央厨房二期的钢梁已经全部焊完了,工人们正在安装外墙板。电钻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
林浩打破了沉默。我同意股权调整。另外,我有个提议。
我想把产品部的利润单独核算。林浩说,现在六家店的菜品研发、中央厨房生产、厨师培训——这些都在产品部。但产品部的成本跟运营部的成本混在一起,算不清楚。如果单独核算,我能清楚地知道——每道菜的研发成本是多少,中央厨房的生产效率是多少,每家店的厨房人力成本占比是多少。算清楚了,才能优化。
可以。林晨说,小宇,你帮林浩做产品部的核算模型。
已经在做了。小宇翻开本子,翻到一页。我上周开始统计中央厨房的生产数据——每天生产多少份半成品,每份的成本是多少,配送的损耗率是多少。大概还需要两周能出一个初步的核算模型。
林浩看着小宇。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我还没跟你说。
我看你在厨房里算成本——用计算器一个一个加。太慢了。我就想,能不能用Excel帮你做一个自动核算的模板。输入每天的生产数据,自动算出成本、效率、损耗。
林浩沉默了两秒。小宇,你知道你做的这些,在正规的餐饮公司里叫什么吗?
什么?
叫ERp系统。企业资源计划系统。一般要花几十万买一套,还要请专人维护。你用Excel做了一个免费的。
小宇低下头。不是免费的。花了八块钱——买本子的钱。
林枫笑了。林枫很少笑。他在工地上带了二十年徒弟,脸上永远是那种还差得远的表情。但现在他笑了。不是因为小宇说了什么笑话,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一个三个月前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的年轻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改变一家公司。
林晨。林枫说。
你当年在深圳北站接他的时候,想到过今天吗?
林晨看着小宇。小宇正在本子上记什么——大概是林浩说的ERp系统的事。他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划过,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楚。他记完之后抬起头,发现三个人都在看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林晨说,继续开会。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从组织架构到股权激励,从部门职责到核算模型,从短期目标到长期规划。白板上写满了字,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小宇的本子记了十几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
会议结束的时候,林晨在白板上写了最后一行字——晨枫餐饮:家族企业,现代管理。
这八个字是我们的原则。林晨说,家族企业——意味着我们是一家人。林枫是我堂哥,林浩是我侄儿,小宇也是我侄儿。我们之间有血缘,有信任,有共同的根。但家族企业不意味着家族特权。林家的人进公司,必须从基层做起。林家的人犯了错,处罚比外人更重。林家的人想升职,标准比外人更高。
他看着小宇。小宇是第一个走完这条路的。三个月前他进公司,从服务员做起。端盘子、擦桌子、收银。三个月后他升到运营主管,不是因为他是我的侄儿,是因为他交出了一本一百二十八页的运营手册。以后林家任何人想进公司,都要走这条路。
林枫点了一下头。我同意。我在工地上见过太多家族企业——儿子当总经理,侄子当副总,外甥当财务总监。结果呢?儿子不懂业务,侄子只会捞钱,外甥做假账。三年就垮了。家族企业要想长久,必须家族的人按外人的标准来
还有一条。林晨说,家族成员不进管理层——这条不绝对,但要严格控制。管理层优先从外部招聘专业人士。家族成员可以做技术、做运营、做产品,但财务总监、法务总监、人力资源总监——这些岗位必须由外部专业人士担任。家族的人管业务,外部的人管风险。
林浩举手。我有个问题。
我是产品部负责人。产品部管菜品研发和厨房管理。这个岗位需要外部专业人士吗?
不需要。林晨说,菜品研发是晨枫的核心竞争力。你是米其林一星主厨,没有人比你更懂菜品。但产品部下面的食品安全管理员——这个人必须是外部的,必须有食品安全管理师证书,必须直接向董事会汇报食品安全风险。你不能既是厨师长又是食品安全管理员。这叫不相容职务分离
林浩想了一下。明白了。做菜的人不能自己检查自己的菜。要有另一个人来检查。
对。这就是现代管理。林晨说,家族企业不是不要管理。家族企业更需要管理。因为家族企业多了一层东西——感情。感情是好事,但感情不能代替制度。制度是底线,感情是上限。底线守住了,上限才能高。
小宇在本子上记下了这句话——制度是底线,感情是上限。他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两条线,一条红线,一条蓝线。红线代表制度,蓝线代表感情。两条线平行,不交叉,但都往上走。
会议结束后,四个人站在中央厨房的楼顶上。
楼顶还没有装修,水泥地面上堆着一些建筑材料——钢管、扣件、防水卷材。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是科技园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更远处是深圳湾,海面在夕阳下像一面铜镜。
林枫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
林晨。他说。
你还记得三年前,你跟我说要开餐厅的时候,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你一个写代码的,开什么餐厅?
林枫弹了一下烟灰。现在我想说——幸亏你没听我的。
林晨笑了一下。你不是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苏婉也说过。陈博士也说过。我妈也说过。
但他们都没有阻止你。
因为他们知道,阻止不了。林晨说,一个人找到了想做的事,是阻止不了的。
林浩站在林晨旁边,看着远处的深圳湾。叔,你说我们以后能开到多少家店?
不知道。林晨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开到多少家店,我们四个人要记住今天。今天我们把架构定下来了,把股权分清楚了,把原则写明白了。以后公司大了,人会多,事会杂,矛盾会有。但只要记住今天——记住我们四个人站在这个楼顶上,看着深圳湾的夕阳——就不会走散。
小宇站在最边上,看着三个长辈的背影。林枫的背影很宽,像一堵墙。林浩的背影很直,像一棵树。林晨的背影很稳,像一座山。他想起三个月前,他站在深圳北站的出站口,觉得深圳是一座巨大的机器,他是一颗找不到位置的螺丝。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螺丝。他是这座机器的一部分。不是被装上去的,是自己走进去的。
大伯。小宇说。
我想在运营手册里加一章。
什么内容?
家族企业的治理原则。把你今天说的那些——家族成员从基层做起、处罚比外人更重、升职标准比外人更高、不相容职务分离、制度是底线感情是上限——全部写进去。不是写在公司制度里,是写在家族宪章里。公司制度管公司,家族宪章管家族。两个分开,但都遵守。
林晨转过身,看着小宇。小宇说家族宪章的时候,语气跟在餐巾纸上写积分机制一样平。他不是在表现自己,是在解决问题。他看到一个问题——家族企业怎么长久——就想了一个解决方案——家族宪章。他的脑子天生就是这样运转的。
林晨说,你写初稿。我和林枫、林浩一起改。改到所有人都同意为止。然后打印出来,每个人签个字。不是法律文件,是家族约定。法律管不了的事,约定来管。
夕阳沉到了深圳湾的海平面以下。天空从金色变成了橙色,从橙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深蓝。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像星星从地面升起来。
四个人站在楼顶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色。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从今天开始,晨枫不再是一个三个人的合伙生意。它是一个有架构、有制度、有原则的家族企业。而小宇,这个三个月前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的年轻人,正在成为这个企业的制度设计者。
风从深圳湾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城市的烟火气。林枫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走吧。下去吃饭。林浩,今晚你下厨。
想吃什么?
回锅肉。林枫说,你炒的回锅肉。
林浩转身往楼梯口走。小宇,你来帮我切蒜苗。
我不会切。
学。切蒜苗比切土豆丝简单。斜刀切,两寸长。切十根就会了。
小宇跟着林浩走下楼梯。林枫和林晨走在后面。楼梯间里回荡着四个人的脚步声,从楼顶一直响到一楼,从夕阳一直响到夜色,从今天一直响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