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智研内测的消息在鹏城金融圈传开了。
源头是小宋。一次卖方路演的茶歇间隙，他端着纸杯咖啡跟一个公募基金的研究员闲聊，提到我们最近在用一个AI工具做研报分析，摘要和数据表都是自动出的，省不少时间。他没提智研的名字，也没说具体是哪家做的——但AI研报分析这几个字本身就是信号。在金融圈里，这种模糊的说法反而比详细介绍更管用——听的人会自己去打听。对面的研究员回去之后辗转通过行业渠道找到了t厂金融事业部，问有没有投研方向的AI产品在推。
林晨接到这个线索的时候正在看何敏最新一轮的反馈——她把变动归因功能的需求细化了，列了六种需要自动提示的数据变动场景。林晨刚把何敏的建议整理完，转头就跟陈铭说了市场那边传来的消息。
你注意一下，林晨说，小宋在行业活动里提到了智研这件事——他没经过我们同意。内测协议里有保密条款，他虽然没有说出产品名和技术细节，但消息传出去了。
陈铭皱了皱眉：要跟国泰那边正式沟通一下吗？
要。但不兴师问罪。小宋觉得这东西好用才会跟同行聊，这是好事。只是口径要统一——后续别人来问，我们只说在探索金融方向的AI产品，不确认也不否认具体项目名称和功能。
陈铭点头，然后问了一句让林晨没想到的话：林总，你在知乎上发过文章吧？
林晨愣了一下。半年前写过一篇，关于转行学AI的个人经历。怎么了？
我昨天搜AI投研这个关键词，你的文章排在第二页。浏览量两万多。文章本身没提智研，但你个人简介栏里写着t厂大模型应用部副总监
林晨打开知乎看了一眼。确实——他写那篇文章的时候还没加入智研项目，当时觉得个人简介写真实信息更有说服力。但现在智研正在内测阶段，任何跟t厂大模型方向挂上钩的公开信息都可能被外界解读为公司层面的信号。
他正要关页面的时候周姐路过看到了。你个人简介上还挂着公司title？大厂一般不允许员工在外部平台用公司职位的。合规那边查起来算违规，轻则警告重则处分。
林晨当即把个人简介里的公司职位删了，只留了AI从业者三个字。
其实删了也没用，周姐靠在隔板上说，文章的缓存和截图早就被人存了。现在搜你的名字还能看到大模型应用部副总监——不过至少你主动改了，态度上没问题。下次公司合规抽查的时候，你可以说已经自行修正了。
陈铭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也要管？
大厂什么都管。周姐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一样自然，你在公司内网发帖的时候注意过底部的免责声明吧？本发言仅代表个人观点那条。外部平台也一样——你的title挂在那里，别人会默认你说的话代表公司。尤其你是项目负责人。
第一波主动找来的机构里，最让林晨意外的是一家管理规模三十几亿的私募。
投研总监叫马海东，四十多岁，做量化选股出身。他给金融事业部的商务邮箱发了一封邮件，正文只有三行：看了贵司在知乎上关于AI投研方向的文章，感兴趣。我们目前有AI辅助投研的实际需求。方便约个电话吗？
下午林晨跟马海东通了一次电话。马海东说话节奏快，没有寒暄：我们做量化选股，现在用的大模型是开源的那几个，微调过，效果一般。研报摘要这块我们自己训了个小模型，准确率大概八成出头，财务数据经常抽错。听说你们在做一个金融方向的垂直产品——能不能聊聊？
林晨没有直接确认智研的存在。他按照提前跟周姐对过的口径说：t厂在金融AI方向有技术储备，具体产品形态还在探索阶段。如果你们有需求，我们可以先了解一下场景。
他下意识用了了解场景而不是介绍产品。先让对方说痛点，后面才好对得上。
马海东显然不满足这个回答：我理解的谨慎。但你给我交个底——你们做的东西在国泰那边跑过了没有？
林晨停顿了一下。马海东直接点了国泰的名字，说明他消息来源很明确。否认反而显得虚假。
我可以确认t厂在跟部分金融机构做技术合作。合作内容和数据受保密协议约束，没法展开。
马海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你这个回答我听懂了。我下周安排人去你那边拜访，可以吧？
可以。提前发个议程，我们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马海东那几个关键信息已经刻在林晨脑子里了：量化选股私募，自研模型准确率八成，痛点在财务数据抽取。下周拜访，得准备对比数据。
陈铭站在林晨工位旁边没走。他听到了大部分对话内容，表情有些复杂。
这个人挺厉害的。陈铭说。
做量化的都直接——时间成本算得很清楚。
不是这个。陈铭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压低了声音，我在想另一件事。智研才内测三周，已经有公募和私募在主动找我们了。这个速度是不是有点快？
林晨看着他等他说完。
太顺了反而让我不踏实。内测期间的问题还在——何敏说的风险判断我们还没解决，王磊流失了我们也还没补上用户画像。如果外面传的口碑是研报摘要很好用，用户买回去用了两个月之后发现只会做摘要
回头客就没有了。林晨接上了他的话。
陈铭点头。还有一件事——找上门来的目前都是中小机构。大公募、大券商总部和保险公司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机构不会因为一个内测口碑就来找你。林晨靠在椅背上，他们决策链长，合规审慎，内部走完一轮评估至少两三个月。中小机构决策快是因为投研团队少、痛点集中、老板拍板就能定。大公募动一下要过投研、It、合规、采购四道关。
那我们怎么打大机构？
先不急。中小机构用标准SaaS跑通商业模式，做出三五个成功案例。大机构看到同行在用了，自己会来。
那如果大机构自己也在做类似的产品呢？陈铭追问，我知道有几家头部公募已经在内部搞AI投研了。
那就更不用担心。林晨说，自己做的效果大概率不如我们——他们投研团队懂金融，但AI团队是外包的或者刚组建的，技术积累差得远。等他们发现自己做了半年还不如智研内测版的效果，会来找我们的。
陈铭想了想：所以中小机构是验证市场，大机构是等我们自己证明了再进场。
对。而且大机构一旦决定买，合同额会是中小机构的五到十倍——定制化需求多、使用规模大、决策层级高。所以不着急，先把手头的案子做好。
中小机构走标准化SaaS，快签约快交付。大机构做定制方案加poc验证，慢慢渗透。林晨说，但前提是风险提示功能必须在正式发布前上线，不然口碑撑不过三个月。
同一天还有另一封邮件进来——一家券商的金融科技部门发来的正式咨询函。措辞比马海东的私信正式得多，盖了部门公章的pdF附件，提了两个方向：一是购买智研ApI服务接入自己的零售客户端，二是深度定制——把智研作为底层模型嵌入到券商自己的投研平台里。第二个需求意味着客户要在智研的基础上做二次开发，技术对接的复杂度远高于标准SaaS。
林晨把这封邮件也转给了周姐。周姐看完之后说了一句：券商的定制需求报价要单独做——不能按标准SaaS的价格体系走。你跟他们谈的时候把ApI和定制拆开报价，不然后面利润全被定制吃掉。
陈铭听到最后一句，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马海东下周来的时候我去旁听可以吧？
可以。但别说话——你上次在国泰那边跟人聊数据方案的时候太积极了，差点把内部排期说出去。
那次是意外。陈铭的表情有点窘迫。
我知道。所以下次意外发生之前先忍住。
陈铭走了之后，林晨心里又过了一遍刚才的话。风险提示功能必须在发布前上线，这条底线他得盯死。
如果马海东下周来的时候智研只能演示摘要和数据提取，那跟他们自研的小模型有什么本质区别？准确率高十二个点确实是优势，但仅靠准确率的差距撑不起一个新产品的护城河。风险提示功能——也就是何敏说的追问为什么的能力——才是智研跟开源模型拉开差距的地方。
他给张雨发了条消息：变动归因功能的开发排期排一下，我需要知道最快什么时候能上线。
张雨回了个语音，只有十五秒：框架我已经搭好了，规则模板还需要何敏那边确认。如果她这周能给出六种数据变动的归因逻辑，两周内可以出第一版。
两周。林晨在心里算了一下——马海东下周来拜访，距离正式发布至少还有一个月。如果变动归因功能两周内出第一版，还有两周做内部测试和优化，时间刚好卡在发布前。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