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一个周一早晨，林晨拎着笔记本电脑出现在国泰证券的投研楼层。
他是跟陈铭一起来的。陈铭背着双肩包，包里装了十份打印好的操作手册和一摞内测用户反馈表。小宋在电梯口接的他们，穿着国泰的深蓝色工装衬衫，胸前工牌晃了一下。八张工位围成半圆，屏幕上还挂着昨晚没关的wind终端，有几台开着同花顺的Level-2行情。分析师们陆续到了，有人端着咖啡，有人刚从晨会出来还夹着笔记本，有人电话还没挂完就坐下了。
林晨把电脑接上投影，花了二十分钟过了一遍智研的操作流程——上传研报、选择分析模板、查看摘要和数据表。演示刚结束，小宋就开口了。
能不能试试真实的？就我桌上这堆。
他指的是工位上摞着的五份刚出的行业研报，头天晚上加班没看完的那种，有两份封面上还贴着黄色便利贴写着。林晨点头，小宋把五份pdF拖进了智研的web工作台，点下开始分析。
进度条开始走。十秒，二十秒。小宋还盯着屏幕看。三十秒的时候他扭头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四十秒的时候他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等他走回来，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七。
还得多久？小宋端着水杯问。
大概还有十几秒。林晨自己也有点紧张——第一次在真实用户面前跑，万一结果不好看呢。
五十三秒后结果出来了。五份研报的摘要和数据表格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页面上。小宋放下水杯，挨个翻了摘要，又点开财务数据表看了看。他点进第二份研报的数据表停留了大概十秒——那是一家半导体设备公司的中报，营收和净利润的数字他都核对过了。最后他抬头看了林晨一眼。
内容本身没问题，数据提取得也准。但这个等待时间……我写报告的时候中间插一次一分钟的空白，思路全断了。你用wind拉数据也就两三秒的事。
旁边的消费组分析师凑过来问了一句：每次都这么慢吗？
看文档长度。短的十几秒能出，长的大概五十多秒。林晨如实回答。
五十秒我也等不了。那人说完就转身回自己工位了。
这句话林晨记住了。他没有记在笔记本上，但脑子记得很清楚。六十秒对于一个正在写深度报告的分析师来说，已经不只是有点慢了——是打断工作流。
内测第一周，数据比预想的复杂得多。
三个组十个用户的活跃数据每天自动回传到后台。林晨每天早上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后台看前一天的数据——登录次数、调用时长、功能使用分布、异常报错。数据用表格呈现，他每天手动更新一张趋势图。
tmt组的小宋用得最勤，几乎每天都要跑两三次——上午开盘前跑一次看隔夜报告，下午写周报的时候再跑一次提取数据。他甚至在第三天的时候把智研的快捷方式钉到了浏览器书签栏的第一位。总量策略组的两个分析师也在用——他们看宏观报告需要快速抓关键数据点，智研的摘要省了不少翻页翻图表的时间。
但消费组那边出了状况。
消费组组长何敏，四十出头，短发，说话语速快且精准，从不多说一个字。她在国泰做了十二年的消费行业研究，从白酒到乳制品到调味品，覆盖过半数以上的消费龙头。内测第二天她用智研分析了一份某食品公司的中报，模型输出的摘要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二季度毛利率同比提升1.8个百分点。
何敏看完这段没说话。她点开原始报告翻到成本分析那章，又切到wind拉了该品类棕榈油和白糖的期货价格走势。五分钟后她给小宋发了一条消息：智研说毛利率提升1.8个点，但它没告诉我棕榈油价格二季度环比跌了百分之十二。成本端的一次性利好，跟公司经营能力没关系。
小宋把这条消息转给了林晨。附了一句话：何敏姐很较真，但她说的确实对——我自己做消费研报的时候也会先看原材料成本走势。
林晨看完之后坐在工位上想了一会儿。毛利率提升是事实，智研提取得没错。但何敏看到毛利率提升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追问为什么——她要的是对数据背后驱动因素的判断，而不只是数据本身。智研现在给不了这个为什么。
他又看了一遍小宋转来的消息，特意注意了何敏的措辞。成本端的一次性利好，跟公司经营能力没关系——这是一个有十二年行业经验的分析师看到毛利率变动之后的本能反应。她脑子里有一套关联网络：毛利率变动了，她先看是成本端还是价格端的变化，再去查原材料价格走势，最后判断这个变动是不是可持续的。智研目前只做了第一步，后面三步完全没有。
更麻烦的事情发生在第四天。
总量策略组的基金经理王磊，管着两只偏股混合型产品，在用了三天智研之后突然停了。后台数据显示他第四天登录次数归零，第五天也没有恢复。
小宋私下跟林晨说了原因：王经理做的是择时策略，他需要的是宏观情绪指标和资金流向数据。智研目前给的研报摘要对他来说太浅了，而且太慢。他原话是——我花六十秒等出来的东西，我自己翻报告三十秒就能找到，而且我翻到的比它给的多
他是真的不需要，还是用得不顺手？林晨问。
小宋想了想：应该是真的不需要。择时的人不看深度研报，他们看的是高频数据和情绪面。智研现在压根没做这个方向。而且王经理这人比较直接——他觉得没用的东西不会勉强去试。他第三天跑的那次还是我帮他操作的，他自己都没主动登录。
所以他的流失不是因为产品差，是因为我们的功能边界切不到他的需求上。
可以这么理解。但林总，何敏那边也有问题——她还在用，但她对智研的评价越来越尖锐了。
何敏的内测反馈写了一份两页纸的文档，不是填表格那种敷衍的东西，是像写内部研究报告一样认真写的。林晨看到文档的时候先是一愣——很少有内测用户会花这个时间。
何敏写的核心段落是这样的：
智研在结构化数据提取上已经可用。但投研的核心从来都在判断数字意味着什么上面，看到数字只是起点。毛利率变动、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变化、经营性现金流与净利润的背离——这些数字背后的原因才是投资决策的依据。目前的智研像一个特别快的实习生：翻报告、整理数据又快又准，但跟他说毛利率变了他不会追问为什么变了，是可持续的还是一次性的
林晨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三遍。特别快的实习生——这个比喻精准得让他没法反驳。因为何敏说的就是事实：智研目前只能做到信息提取，做不了因果判断。
七天留存数据拉出来的时候，十个用户里只有九个还在用。王磊的流失不算意外——他的工作流程跟智研的功能设计根本对不上。但九个人全部每天在用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至少对深度研报阅读场景的用户来说，智研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陈铭在群里看到数据时说了一句：九个人还在用，已经很好了。
林晨回复他：何敏的反馈你看了没有？
看了。她说的问题我们内部讨论过——风险判断需要经验积累，模型目前做不到。
做不到不代表不能做。短期方案：在摘要模板里加变动归因字段，先覆盖毛利率和营收增速这两个最常见的数据变动类型。模型在提取到毛利率变动的时候自动触发一个归因提示——提示用户关注成本端和价格端的变化。中长期要做专家规则层，把何敏这种资深分析师的经验编码成规则。
何敏会愿意帮我们做规则标注吗？陈铭问。
会。她写了两页纸的反馈——这种人不会拒绝让她的经验被更多人用到。你约她一次电话，把变动归因的方案跟她讲一下，听她的意见。
陈铭发了个的表情。
林晨打开笔记本写了三行：
速度——单次推理从六十秒压到二十秒以内。跟张雨确认模型蒸馏和推理加速的方案，下周必须出个技术评估。
风险提示——短期在摘要模板里加变动归因字段，先覆盖毛利率和营收。中长期要做专家规则层。
用户边界——择时策略型不是智研的目标用户，不要强求全覆盖。
写完第三行他合上笔记本。何敏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特别快的实习生。又快又准，但不会追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