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画走到灶棚外头，就听见里头锅铲碰锅沿的响动，混着张氏的大嗓门：老四媳妇你火再大些，这锅水烧了半天还不开，工人们下工了吃啥？
急啥，钱氏蹲在灶前添柴，嘴里叼着根草茎，含糊不清地嘟囔，日头还没到正头顶呢，早着呢。晚点开饭，让他们多干会儿活，省得吃完了又歇着。
灶棚里热气腾腾，赵氏正拿锅铲搅着锅里的炖菜，听见这话嗤了一声：你可拉倒吧，就你精别人都是傻子。
她拿锅铲敲了敲锅沿，斜了钱氏一眼：晚点开饭省得歇着？那成啊，等会让老四吃了饭直接上工，承宗承祖也别歇晌午觉，反正吃了就干活嘛。
钱氏被噎得脸一红，往灶里塞柴火的手顿了顿，嘟囔道：我说的是帮工的，咋还扯上我家老四了……
帮工的咋了？张氏菜刀落在砧板上，把切好的白菜往盆里一倒，都是一个村的乡亲，人家来干活，咱吃了饭就让人上工，把人当驴使，你让乡亲们咋看？
钱氏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接话。只能把气憋在肚子里，低头扒拉着灶灰，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我这是为了谁啊……好心当成驴肝肺……
梦画站在帘子外头，听见这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掀了帘子进去，热气裹着面香扑面而来。三个人都转过头看她。
娘，二伯娘，梦画把肩上的竹篓往地上一放，我挖了点野菜，你们中午回去吃吧，别在工棚里对付了。
钱氏眼睛一亮，把灶前的柴火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凑过来往竹篓里一瞅，立马笑开了花：哎哟，这野菜嫩得能掐出水来！梦画你可真能干，这大冷天的，上哪儿挖这么些好菜去？
她拿起一把荠菜，在手里掂了掂，啧啧两声：你看这荠菜，根儿都带着泥，新鲜着呢！还有这水芹菜，嫩生生的，包饺子正好。
梦画笑了笑，从竹篓里抓了一大把水芹菜递过去：四婶，你也拿一把回去，晚上给承祖他们包饺子吃。
钱氏嘴里说着哎哟那哪成啊，这野菜是你辛苦采的，手已经接过去了，还顺手往竹篓里又看了一眼：你这孩子，跟四婶还这么见外。
拿着吧，梦画把水芹菜往她手里一塞，四叔这段日子也辛苦了。
钱氏把菜往胳膊底下一夹，笑得眼睛都眯了：那四婶就不跟你客气了啊！还是我们梦画贴心！等晚上我包了饺子，第一个给你端一碗过来！
张氏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没忍住了一声。赵氏也笑了，摇摇头，冲梦画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忙你的吧，我们这儿收拾收拾就过去。
梦画应了一声，拎着竹篓出了灶棚。
日头已经爬得老高，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满了刚洗好的衣裳，被风吹得鼓鼓囊囊，滴答着水珠子，空气里飘着股皂角的清香。
梦画进了屋，把竹篓往堂屋门口一搁，蹲下来把野菜一样一样往外掏。没一会儿就铺了一小片。
这么多呢！梦书从西屋探出头来，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针线就过来了，蹲在梦画旁边，伸手摸了摸荠菜的叶子，这荠菜真嫩，比咱去年挖的还嫩。
梦棋也凑过来，拎起一根水芹菜在指尖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味儿冲得很，带着点清冽的辛香：这味儿鲜，中午炒个鸡蛋？
梦画点了点头，把水芹菜往旁边一堆，又指了指荠菜，荠菜焯了拌蒜泥，水芹菜多，剩下的晚上包饺子。
三个人蹲在地上，一边择菜一边聊，手指沾着泥，偶尔有菜叶上的水珠滴下来，凉丝丝的。
梦棋择着荠菜，忽然开口：对了，你昨儿个说的招人的事，我跟梦书琢磨了一晚上。
梦画没抬头，手指掐着一根荠菜的根，把老叶子摘下来：琢磨出啥了？
昨天说的那个——李婶和王嫂子，我跟梦书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算了。梦棋把摘下来的老叶子往旁边一扔，撇了撇嘴。
梦画停了手，抬眼看她：咋了？
李婶针线是好，人也不错，梦棋哼了一声，可她那个婆婆是出了名的爱占小便宜。咱家要是把棉花啥的交给她，指不定啥时候就‘不小心’顺走半斤。
你还怕她？梦书在旁边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戳了戳梦棋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我怕她？梦棋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荠菜往盆里一摔，我肯定得跟她掰扯清楚！可为了半斤棉花跟个老太太在村里吵吵，平白让人看笑话，犯不着。
梦书在旁边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苦菜叶子掰开，撇了撇嘴：王嫂子家倒没啥，但她那张嘴你也知道。她顿了顿，把掰开的叶子扔进簸箕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她要是来咱们家做活，不出三天，全村都知道咱家一天做多少只、挣多少钱。
梦画听完，心里一动，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声音里带着点笑意：那你们的意思是……
我们想着，请大丫和大妮来帮忙。梦棋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黄婶子和孙婶子跟咱家一直交好，人也老实，不嘴碎。
梦书在旁边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大丫和大妮跟咱们从小玩到大，知根知底的，比外人放心。
梦画抬眼看了看姐妹俩，眼里带着点笑意：大丫和大妮倒是合适。黄婶子和孙婶子都是实在人，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可不是嘛。梦棋笑了笑，顺手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拢，再说了，二丫和二妮年纪小些，也能帮着塞个棉花、理个线头啥的，手脚麻利点，速度还能快点。
梦画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大丫姐是不是快出嫁了？我好像听黄婶子提过一嘴。
好像是……梦棋皱了皱眉，说是年底。
梦画听完，想了想：大丫那边你们去问问，她要是有空就请她来，没空再说。
梦书点了点头：行，那吃了饭我们去一趟。
梦棋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拢，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那赶紧做饭吧，我都饿了。
我来烧火。梦书挽起袖子，蹲到灶前，熟练地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又把火钳拨了拨，让火苗蹿得更旺些。
梦棋也没闲着，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进锅里，又把鸡蛋从柜子里拿出来：两个鸡蛋，炒水芹菜够用了。
再打两个。梦画说，你俩上午做布偶也累了，中午吃好些。
梦棋了一声，麻利地磕了四个鸡蛋进碗里，拿筷子搅得响。
梦画把荠菜和水芹菜抱到院子里，蹲在水缸边，一叶一叶地洗。荠菜根上带着泥，得仔细搓，水芹菜冲两遍就行。洗完甩了甩水，抱回灶房。
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梦画把荠菜倒进锅里焯了焯，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挤干水分，切成碎末，放进碗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两头蒜，剥了皮，拿蒜臼子捣成蒜泥，浇在菜上，淋了点香油和醋，拌匀了端上桌。
水芹菜炒鸡蛋的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梦棋站在灶前，锅铲翻得飞快，鸡蛋炒得金黄蓬松，水芹菜翠绿脆嫩，出锅前撒了点盐，香得梦书直吸鼻子。
快盛出来，梦画把碗筷摆好，娘她们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夹杂着说笑声。赵氏和张氏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赵氏手里还端着一碗炖菜——是灶棚里剩下的，她怕浪费，临走前顺手盛了带回来。
哟，都做好了？张氏吸了吸鼻子，这水芹菜炒鸡蛋的味儿，隔着老远就闻着了。
赵氏把碗往桌上一搁，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眉毛一挑：这菜做得不错啊，谁炒的？
我炒的！梦棋下巴一扬，声音都亮了几分，荠菜是梦画拌的。
赵氏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水芹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嗯，火候掌握得不错，鸡蛋嫩生生的。
张氏也夹了一筷子，边嚼边说：这菜嫩，比灶棚里炖的那锅干菜炖肉强多了。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鸡蛋，筷子还没收回去，梦棋的筷子已经伸过来了，俩人的筷子在盘子上空撞了一下。
你这丫头，张氏笑着拍了她一筷子，跟你娘抢食儿？
梦棋嘿嘿一笑，把鸡蛋夹进自己碗里：我炒的我多吃两口还不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