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画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一点点长高的墙,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她心里琢磨着,等主体完工,得赶紧去寻些结实的木料打门窗,再挑口好铁锅安在灶上,还有堂屋里的八仙桌、条凳……正想着,就听见院外传来的驴蹄声,是灰灰拉着板车停在了门口。
石头爷爷戴着顶旧草帽,手里扬着根细竹枝,老远就看见梦画站在门口,笑着扬声道:丫头,昨天石头说梦棋梦书要搭车去县城,让我顺道捎她们一程!
自从房子开工,家里的事就多了起来,再加上春耕在即,地里的活也得张罗,二伯和三叔忙得脚不沾地。石头爷爷看他们实在抽不开身,便把往县城送菜的活揽了过去,隔两天赶着灰灰跑一趟,顺道还能捎点东西回来。
梦画赶紧迎上去,扶着石头爷爷下了板车,又顺手拍了拍灰灰的脖子。灰灰打了个响鼻,晃了晃脑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石头爷爷辛苦您了,这么早跑一趟。梦画笑着说,我大姐她们还在屋里收拾呢,我这就去叫她们。
不急不急,石头爷爷摆摆手,把板车往墙根边停了停,让她们慢慢收拾,我正好在这儿歇会儿,看看你们家这新房盖得咋样了。
梦画便引着石头爷爷往新屋那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陈师傅说照这个进度,再有两个月墙体就能砌完,到时候就能上梁了。您老可得来喝杯喜酒,给我们添添福气。
那感情好,到时候我肯定来凑热闹!石头爷爷乐呵呵地应着。
正说着,屋里传出轻快的脚步声,梦棋和梦书一前一后出来了。
梦棋头上别着支新做的头花,粉扑扑的小桃花衬得她脸蛋更红了。她手里攥着个布包,快步走到跟前,仰起脸笑着说:石头爷爷!今儿个又要辛苦您跑一趟了。
梦书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她跟在妹妹身后,也笑着朝石头爷爷点了点头:石头爷爷,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石头爷爷乐呵呵地摆摆手,都是顺路的事。你们俩这是要去县城卖东西?
梦棋笑着应道:哎,可不是嘛!我们带了点布偶和头花,想去县城铺子里寄卖呢。
梦书笑着把竹篮往前送了送,掀开蓝布一角,里面挤满了巴掌大的老虎和兔子,模样憨态可掬,看着就讨喜。
哟,这玩意儿做得真逗人,石头爷爷伸手从篮子里摸出一只小兔子翻了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给小孩玩的吧?看着就让人心里软乎乎的。
嗯,给小孩玩的。梦书笑着应了一声,我们在家闲着没事做的,想拿去铺子里试试能不能卖。
石头爷爷把小兔子放回篮子里,点点头:还是你们这些丫头脑子灵光,知道找活路。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解灰灰的缰绳:收拾好了就上车吧,趁早走,别让人家掌柜的等。
梦书应了一声,把竹篮放好,又转身对梦画说:梦画,我们走了,你也快回屋吧,别在这站着了,路边风大。
梦画了一声,看着她们俩上了车,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到了县城小心点,别让人骗了。
知道了,小管家婆。梦棋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笑着弹了弹她的脑门,快回屋去吧。
石头爷爷在一旁看得直乐,等姐妹俩在板车上坐稳了,才扬了扬手里的竹枝,了一声。灰灰便迈开蹄子,拉着板车不紧不慢地往县城方向走去。
梦画站在院门口,看着板车越走越远,直到拐过村口的老槐树,看不见了,才转身往新屋那边走。
刚到新屋跟前,田明志就眼尖瞧见了,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梦画啊,你来了!你瞅瞅,这墙基已经打了一半了,陈师傅说进度快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往承宗承耀那边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几个小子也都机灵着呢,干活卖力,一点不偷懒。刚才陈师傅还夸承耀脑子活,学东西快,说这孩子有灵性!
梦画没接他的话,站在墙根底下,往工地上扫了一圈。
承耀正跟着陈师傅的徒弟往墙上递砖,手脚麻利,师傅喊一声他就应一声。
再看另一边,承宗和承祖俩凑在一块儿和泥,铁锹翻两下就停下来喘口气,田明志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俩人才赶紧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翻起泥来。
田明志咳了一声,脸色沉了沉,冲梦画说道:俩小子太不争气了,回去我一定好好收拾他们。
梦画目光扫过承耀的方向,又落回田明志脸上,嘴角微微一弯:四叔,活儿干得好不好,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呢。
田明志心里一下,脸上却赶紧堆起笑:那是那是,我肯定盯着他们好好干。
梦画没再多说,转身往工地东头走了。
那边临时搭了个灶棚,锅里的白菜粉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赵氏蹲在灶前添柴,火苗子映得她脸红扑扑的。张氏站在案板前切咸菜,旁边码着一摞杂面馒头。灶棚角落里,钱氏正蹲着剥蒜,剥一颗往嘴里塞一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看见梦画过来,钱氏赶紧把嘴里的蒜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蒜皮,脸上堆起笑:哟,梦画来了!快来看看,你娘她们炖的这锅菜,香得很!
梦画了一声,凑到锅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白菜粉条炖肉,油汪汪的,肉片子切得厚实。
赵氏看见梦画过来,脸上立马堆起笑,往灶里添了把柴:菜马上就好,天冷,等会儿娘给你盛一碗,吃点热乎的再忙。
梦画笑着应了一声:娘,我不饿,你们先紧着盖房子的人盛,他们干了一上午活,饿得快。
钱氏凑过来,往赵氏那边瞟了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梦画啊,四婶跟你说个事儿。
梦画抬眼看了她一下,脸上笑眯眯的:四婶有啥事你说。
钱氏见她态度好,胆子大了些,声音更低了些:你娘她们也太实在了。
她往锅那边瞟了一眼,撇了撇嘴:给帮工的人吃这么好的菜,大肉片子一碗一碗地盛。
又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四婶看着都心疼,谁家盖房子给帮工的人吃这么好啊?
末了还补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咱自家过年都没舍得……
梦画没接话,手里的柴往灶里一递,火苗子地窜起来。
钱氏见她不吭声,以为听进去了,又往前凑了凑:你说说你娘,我也不是外人,说两句怎么了?她还给我甩脸子……
梦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脸上还带着笑:四婶,帮工的人干的是力气活,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钱氏脸上,笑意没减,语气却沉了下来:肉是我让买的,菜是我让炖的。四婶要是觉得不合适,回头我跟四叔说一声,明天您不用来灶房帮忙了。
钱氏脸色一下子变了,手里的蒜瓣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赶紧摆手:哎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她讪讪地退回去蹲下,低头扒拉着蒜皮,再不敢吭声了。
张氏把切好的咸菜往盆里一倒,抬眼扫了钱氏一眼,哼笑了一声,手上切菜的动作都重了几分,砧板咚咚响。
梦画没再搭理她,转身走到锅边,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菜,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娘,我先去工地那边看看,等会儿再过来盛饭。
赵氏应了一声,往灶里又添了把柴。
梦画走出灶棚,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工地上号子声一阵接一阵。她往工地那边望了望,承耀正抱着一摞砖往墙根走,抬头看见她,咧着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梦画冲他点了点头,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看见灶棚门口散着几块砖,弯腰捡起来,摞到了墙根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