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峡谷，喧嚣声便扑面而来，和谷外的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峡谷不算窄，中间一条土路被踩得夯实，两旁密密麻麻搭着棚子、摆着地摊，一直延伸到峡谷深处。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膜发嗡。
空气里更是混杂着铁锈味、草药味、兽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血气，闻久了让人胸口发闷。
叶瑶已经换了一身灰布长衫，脸上稍作易容，添了几道细纹，看着就像个常年走商的中年掌柜。
她掀开车帘一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侧。
摊位上的货物五花八门：
左边的摊子上铺着各色兽皮，从普通的狼皮到稀有的玄豹皮都有，摊主是个半化形的熊妖，说话瓮声瓮气，露出两颗尖利的獠牙；
右边的药摊上摆着一排排瓷瓶，疗伤丹、聚气丹、甚至禁售的焚脉散都明晃晃摆着，摊主是个贼眉鼠眼的人族修士，见人路过就卖力吆喝；
再往前走，还有摆着兵器的摊子，刀枪剑戟上都带着未褪的血腥气，一看就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路上的人更是鱼龙混杂：
有穿着法袍的人族修士，摇着折扇故作悠闲，眼神却不住地往四周瞟；
有化形不彻底的妖族，或露着兽耳，或拖着尾巴，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也没人觉得奇怪；
更多的是挎刀带剑的亡命佣兵，个个面带凶相，走路都带着煞气，旁人见了都纷纷避让。
在这里，人族和妖族的界限变得模糊。
没人管你是什么来历，只要带足了本钱，守得住规矩，就能做生意。
当然，黑吃黑的事也天天有，只是没人敢在谷内动手——黑市背后的势力心狠手辣，犯了规矩的，从没人能活着走出落风谷。
“盟主，咱们先去哪？”阿石压低声音问。
“先去找王管事。”叶瑶收回目光，“他在黑市待了十几年，地头蛇一个，商队失联的事，他肯定知道些内情。”
王管事的铺子在黑市中段，是一家挂着“聚宝斋”招牌的灵材店，门面不算大，却是黑市最老牌的据点之一。
万商盟早年和他合作过不少次，也算老相识。
掀帘进店，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压过了外面的腥气。
柜台后坐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拨着算盘算账，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叶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掩饰过去，笑着拱手：“叶掌柜？
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他故意喊“叶掌柜”，没点破她的身份，是黑市的规矩——来这里的人，多半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身份。
叶瑶回了一礼，走到柜台前，开门见山：“王老哥，我也不绕弯子。
上个月我有三批货走这边，全都失了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特意过来问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王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叶掌柜，按说咱们老交情了，我不该瞒你。
但这事水太深，我劝你别深究。”
“怎么说？”
“西边不太平。”王管事声音压得更低，“血月狼族的人最近在边境清场，所有私商队伍，只要撞见了，一概不留活口。
你那三批商队，八成是撞在他们手里了。”
“血月狼族？”叶瑶故作诧异，“妖族不是都在结界外吗？
怎么敢跑到人族地界来杀人？
守军不管？”
王管事嗤笑一声：“守军？
镇北城的兵能守住长城就不错了，哪管得了黑市这点事。
再说了，现在结界裂了好几个口子，妖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拦得住？”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警示：“叶掌柜，听我一句劝，最近别碰妖界的线路了。
血月狼族背后站着黄沙老怪，手段狠着呢，连妖族自己的部落都被他们屠了好几个，何况咱们人族商队。
这笔账，你就当吃个亏，别往深了查，免得引火烧身。”
叶瑶心中一沉。
苏倾寒的情报果然没错，商队确实栽在了血月狼族手里。
连王管事这种地头蛇都讳莫如深，可见黄沙老怪的势力，已经渗透到黑市深处了。
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多谢王老哥提醒，我心里有数。
对了，最近妖界产的灵药行情怎么样？
盟里丹房缺料，我想扫一批货回去。”
提到生意，王管事脸色稍缓，却还是摇了摇头：“不瞒你说，现在妖界的货，奇缺。
血月狼族把边境关卡全封了，寻常商队根本过不来。
就我店里这点存货，还是之前压的底，价格翻了三倍都抢着要。”
他指了指货架上寥寥几瓶妖丹：“你看，低阶妖丹就剩这么几瓶了，再过几天，怕是连这个都没了。
幽冥草、骨灵花这些，早就断货了，有市无价。”
叶瑶心里咯噔一下。
价格翻三倍，比她预想的还夸张。
丹房的缺口本来就大，照这个行情，就算肯花灵石，也凑不齐足量的货。
她又和王管事寒暄了几句，旁敲侧击问了问黑市最近的动向，王管事只说“最近生面孔多，生意乱得很”，再多就不肯说了。
叶瑶见状，也不再多问，买了两瓶仅剩的低阶妖丹，便带着随从出了聚宝斋。
回到街上，人流依旧喧闹。
叶瑶没急着走，顺着街道慢慢往前走，一家家灵材铺看过去。
一连逛了三家铺子，情况都和聚宝斋差不多：
妖界产的灵药全面缺货，价格翻了两到三倍，低阶妖丹每家都只剩零星几瓶，幽冥草、千年兽骨这类主材，更是一问三摇头。
第三家铺主是个老妪，叹了口气说：“掌柜的，不是我不想做生意，实在是没货。
以前半个月能走一批，现在一个月都不见得能进来一批货。
狼族在关卡上抽七成税，还动不动就杀人，谁敢跑货？
不要命了？”
叶瑶心中了然。
货源彻底断了。
靠黑市零散收货，根本填不上丹房的窟窿。
想要稳定供货，要么打通新的走私渠道，要么就得等边境局势缓和。
可照现在的势头，局势只会越来越乱。
她正思索着，忽听得前面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猥琐的哄笑和鞭子抽打声。
路边的行人纷纷往那边凑，有人低声议论：“快去看，今天又有新货了，听说有个纯血狐族，长得那叫一个俊……”
“狐族？”
叶瑶心头一动。
苏倾寒密信里提过的“妖奴”生意，难道就在前面？
她抬眼望去，只见黑市深处的一片空地上，围着一大圈人，里面隐约能看见铁笼的影子。
鞭子声、呵斥声、哄笑声混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肮脏与残忍。
老陈低声道：“盟主，咱们……要过去看看吗？
听说那地方不干净，都是些亡命徒。”
叶瑶沉默了片刻。
她本是来查商队、扫药材的，妖奴生意水太深，贸然掺和容易暴露身份。
可不知为何，听到“纯血狐族”四个字，她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查了这么久，血月狼族的恶行只停留在纸面上。
若不去亲眼看看，她永远也摸不透这趟水到底有多浑。
“去看看。”她淡淡开口，脚步已经往前迈了出去
两名亲信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人群越聚越密，空气中的腥甜气也越来越重。
叶瑶挤在人群里，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场地中央的几只铁笼上。
当看清最里面那只笼子里的身影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