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她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沉默片刻后,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张写满修正笔记的A4纸,对折,再对折,打开抽屉,放进最里面,推上。
抽屉合拢的声音很轻。
杜云飞站起身,没有追问结果,转身朝门口走去,随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给余冰发了条消息。
“大三到大四那个方向,人定了。”
余冰三秒内回复:“谁啊?”
“AI导论代课老师,林静。”
”……你第一节课就把老师拿下了???“
杜云飞没回,锁屏,揣进口袋,步伐不紧不慢地朝教学楼出口走去。
教务处走廊拐角,刘建军端着搪瓷茶杯巡班路过,撞见靠在墙根的林静。
白衬衫,马尾辫,捂着嘴压住声,肩膀一抖一抖。
二十二岁的姑娘蹲在走廊里哭,搁谁看了都得问一句。刘建军把茶杯往窗台一搁,俯身拍拍她后背:“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林静摇头,眼泪止不住。
刘建军追问了三遍,她才断断续续讲清楚——一个大一新生,课堂上当着四十多号人的面,指出她课件第17页的公式写反了。不是那种善意提醒的口吻,是精准拆解、逐条推导,从头到尾把错误链拎出来讲明白,比她这个代课老师还通透。
她当场没接住,脸涨得通红,下课铃一响就躲出来了。
刘建军脑袋嗡了一声。
“哪个学生?”
“杜云飞。”
这名字太熟了。刘建军接手教务处五年,各种刺头见过不少,但入学半个月就攒齐三桩大事的,头一回。
豪车进校园被保卫科拦下来约谈——那辆迈巴赫停在一号教学楼门口,半个学校拍照发朋友圈。军训期间跟体育特招生打赌,输赢十五万,事后全捐了,校团委那边记名警告写了又撤、撤了又写,到现在还卡在流程里。
现在又加一条:开学第一课,把代课老师问哭了。
刘建军给辅导员发了条消息:让杜云飞来我办公室。
——
二十分钟后,门被敲了三下,推开。
杜云飞进来的时候,刘建军正拿老花镜翻材料。三份文件并排摆在桌面上,处分建议、情况说明、约谈记录,红头章盖得整整齐齐。
“坐。”
杜云飞没坐,站在办公桌正对面。
刘建军摘下老花镜,搁在材料上头,抬眼打量他几秒。个头一米八出头,穿件普通的深灰t恤,站得很直,表情说不上恭敬也说不上嚣张,就是平。
“入校半个月,豪车进校园,赌约十五万,现在又把代课老师问哭了。”刘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尊师重道四个字,你家里人没教过你?”
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窗外有人在操场上吹哨子。
杜云飞安静了几秒,开口:“赌约那十五万,当场捐了。校门口捐款公示栏上贴着凭据,编号2024-cS-0917。”
刘建军手指搭在材料边缘没动。
“豪车进校园的事,我已经和学工处签了校企合作协议。”杜云飞的语速不快,一条条丢出来,“松江凯悦酒店挂牌AI实训基地,全年免费提供会议场地,另外开放五十个贫困生勤工俭学岗位,时薪高于市场标准百分之二十。”
他停了一拍。
“如果主任觉得条件不够,我可以再加。”
刘建军翻材料的手停住了。他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看了一眼最下面那份文件——校企合作框架协议,学工处、后勤处、团委三方联签,公章齐全。
这份东西他没见过。不是没来得及看,是根本没人往他桌上递。
杜云飞没给他消化的时间,接着说:“林静老师讲课很认真,课件准备得很充分。第17页那个公式写反了不是她的问题,是教材第三版本身有勘误,出版社去年发过更正函。我当场指出来没给她留余地,是我的问题。回头我跟她道歉。”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建军靠进椅背,把老花镜又摘了,用镜布慢慢擦。擦了半天,语气里的硬度松了半截:“你知不知道林静是我推荐过去代课的?我带了三年的学生。你当着全班的面让她下不来台,我脸上过不去。”
“理解。”杜云飞没辩解。
刘建军摆了摆手:“林静那边你自己处理好。别让人家姑娘受委屈。”
杜云飞点头:“谢谢主任。”
他转身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刘建军压着嗓子追了一句:“你那个合作协议,条件确实不错。”
杜云飞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
走廊尽头拐角处,林静靠在墙边,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刚发完消息又锁了屏。
眼圈还红着,泪痕已经擦干净了。阳光从走廊窗户切进来,打在她白衬衫的领口上,锁骨那截细瘦的线条很分明。
杜云飞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她先开口:“刘主任没为难你吧?”
“没。”杜云飞说,“他挺护你的。”
林静把视线挪开,落在走廊尽头某个不存在的点上:“我没备好课,让你挑出错来……是我自己的问题。”
杜云飞看着她红了一圈的眼眶。二十二岁,研二,苦哈哈地接代课赚点课时费,课件做了三十多页ppt,每一页的排版都对齐了像素级的参考线。这种人,配得上一句认真。
“老师,你是我见过备课最认真的代课老师。下次再有勘误,我课后单独跟你说,不在讲台上让你难堪。”
林静抬起头。眼睛里那层水雾还没散干净,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克制得很。
她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晚的私教课,你还来不来?”
“来。”
——
她走了之后,杜云飞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
刚才他递过去一张的时候,林静的反应很有意思。
她盯着名片看了三四秒,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眼底的情绪像走马灯一样转了好几圈。委屈、错愕,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原来你真懂这些”和“三万块比我一年收入还多”这两个事实撞在一起,产生的某种化学反应。
她接了名片,鼻音还没褪干净:“我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