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咱们说到,小石头说漏了嘴,贾贵和黄金标终于发现白翻译在两面传话、两头拱火。两人恍然大悟——他们被当猴耍了。可笑的是,耍他们的人就在旁边笑眯眯地劝架,他们愣是没看出来。
知道了又能怎样?
答案很残酷——不能怎样。
这天晚上,侦缉队的人都睡了。
风停了,院子里的树叶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一样。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照得整个侦缉队跟白昼似的——只是这白昼没有颜色,只有黑白灰三种色调,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贾贵和黄金标坐在院子里。
他们难得地坐在一起,不是吵架,不是对峙,而是——坐着。
院子里只有一把破椅子,贾贵坐了,黄金标就坐在台阶上。台阶上的石砖凉飕飕的,坐久了屁股发麻,可他懒得动。
两人之间隔了三四步远,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又不用看对方的脸。
月亮出来了。
安邱城的月亮,一年四季都挺亮,可今晚格外亮,照得院子里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风吹过来,有点凉。
秋天了。
贾贵先开口了。
老黄。
你说,咱们这是怎么了?
黄金标没说话。
贾贵也不指望他回答,自己接着说:以前吧,咱们虽然互相看不上,但好歹还凑合。你骂我废物,我骂你混蛋,骂完了该吃吃该喝喝。可现在呢?
他苦笑了一声:现在连骂都懒得骂了。
黄金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火光一闪,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以前的嚣张,也没有刚吵架时的愤怒。
只有疲惫。
贾贵,他吐了口烟,你真觉得白翻译是在耍咱们?
不是真觉得,是确实在耍咱们。贾贵说,他跟你说我拿收据去找太君,跟我说你要收网了——这不就是两头拱火吗?
那他图什么?
贾贵想了想:图……安全?
黄金标冷哼一声:他一个翻译,有什么不安全的?
你忘了?贾贵压低声音,黑藤疑他。上回黑藤警告他,说他太聪明了。你说他怕不怕?
黄金标愣了一下。
对啊。
黑藤疑白翻译。
白翻译怕了。
怕了就得自保。
自保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让别人的注意力别在自己身上。
让谁注意谁?
让贾贵注意黄金标,让黄金标注意贾贵。
他们斗得越凶,白翻译就越安全。
好个白文山。黄金标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看着文文静静的,心眼比筛子还多。
可不嘛。贾贵叹了口气,他每次劝架,我都觉得他是好人。合着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贾贵又说: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什么意思?
你敢动他?贾贵看着黄金标,他在野尻身边,离太君最近。你动他,等于动太君的人。
黄金标没说话。
他不敢。
贾贵也不敢。
白翻译是野尻的翻译,野尻的耳朵和嘴巴。动了他,野尻第一个不答应。
而且——
你说白翻译手里有没有咱们的把柄?贾贵忽然问。
黄金标脸色一变。
他没想过这个。
他光想着白翻译在挑拨,却没想过——白翻译为什么要挑拨?挑拨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只是自保,那挑拨就够了。让他们互相斗,白翻译坐收渔利。
可如果白翻译手里还有别的牌呢?
贾贵一说,他就明白了。
白翻译一直在旁边看着、听着——他们吵架的时候,他全听见了。黄金标倒卖物资的事,贾贵去城隍庙找周半仙的事,他全知道。
甚至——
那两个字,他也在场。
虽然他当时在,可他的耳朵又没堵上。
那些话,一句一句,全进了白翻译的脑袋里。
谁也不知道他记了多少。
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用。
黄金标的后背一阵发凉。
妈的……他骂了一声,这侦缉队里,他才是最厉害的。
可不是嘛。贾贵苦笑,你跟我互相握着把柄,他两边都握着。你说谁厉害?
两人又沉默了。
月亮移到了院子正上方,照得连角落里的阴影都无处躲藏。
贾贵抱了抱胳膊,打了个寒战。
老黄。
你说,咱们还有出路吗?
这个问题,比谁偷了收据更重,比白翻译在搞什么鬼更重。
出路。
什么是出路?
贾贵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侦缉队的日子,越来越不是人过的了。
收据丢了,平衡没了。
黑藤盯着,马三监视着。
刘麻子是内鬼,白翻译两面三刀。
野尻把他们当狗,黑藤把他们当棋子。
连齐老太太都来骂他们——
苦命人不能作孽。
苦命人。
他们就是苦命人。
给谁干都是干,给谁卖命都是卖命。
可卖着卖着,命就没了。
不是被人杀的,是自己一点点磨没的。
黄金标沉默了很久。
久到贾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黄金标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出来的。
路总归是有的,就是不知道还走不走得回去。
贾贵转过头,看着黄金标。
黄金标没看他。
他看着月亮,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
像是……
不甘。
贾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回去,也看着月亮。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月亮很亮。
风很冷。
侦缉队的院子里,安静得像坟地。
贾贵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去找黄金标喝酒,说了句我也有个老娘,然后走了。黄金标坐到天亮。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和黄金标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变。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不是同病相怜。
不是心照不宣。
是——
两个走错了路的人,第一次认真想:我还能走回去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现在没有。
但有了这个问题,就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不想。
不敢想。
不愿想。
现在,他们想了。
虽然只是一闪念,虽然只是一瞬间。
但这一瞬间,比过去一年都重要。
贾贵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得很大,眼泪都挤出来了。
困了。
回去睡了。
贾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嘎嘣嘎嘣响。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老黄。
明天……咱们再找白翻译算账。
他的语气,比之前松快了一些。好像知道了真相之后,心里的石头反而轻了——至少他们找到了问题的根源。不是对方,而是那个笑眯眯的翻译。
黄金标没接话。
贾贵也没等他接话,摇摇晃晃地走了。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些,像是卸下了一些什么。
院子里只剩下黄金标一个人。
他坐在台阶上,摸了摸胸口——手绢还在。
贴着心口,暖暖的。
他把手拿出来,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照着安邱城,照着侦缉队,照着他。
照着一帮走错了路的苦命人。
黄金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月光,铺了一地。
像霜。
也像盐。
撒在伤口上的那种盐。
黄金标推门进去,关了门。
院子又安静了。
风吹过,卷起地上一片落叶,转了个圈,又落下了。
侦缉队里,没有赢家。
贾贵不是赢家——他丢了收据,失了护身符。
黄金标不是赢家——他的底细全在黑藤手里,自己还浑然不知。
白翻译也不是赢家——他搅浑了水,可自己也在这浑水里泡着,越泡越深。
甚至黑藤都不是赢家——他以为自己在放长线,可那根线的另一头,系着什么人,他根本不知道。
这侦缉队里,没有赢家。
只有活着的废品。
废品也有废品的活法。
可活法跟出路不一样。
活法是凑合。
出路是——
回头。
第二幕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第三幕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