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咱们说到,贾贵和黄金标彻底翻脸了。两个字从黄金标嘴里蹦出来,把贾贵吓得脸都白了。两人互相指着对方吼你等着,可谁也不知道等着什么——等着对方先动手?还是等着黑藤来收网?
可有些事,等着等着就来了。
第二天上午,贾贵在院子里晾衣服。
他的衣服不多,一件褂子两条裤子,洗了补补了洗,补丁摞补丁。侦缉队长的衣服穿成这样,说出去都丢人。可这年头,丢人算什么?丢命才要紧。
他正往绳子上搭裤子,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沉,是那种走路带风的步子。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侦缉队里走路这么横的,就一个人。
黄金标。
黄金标抱着一摞文件,大概是去办公事的。他的脸色不好看,黑里透着青,像是三天没睡觉的样子——事实上他确实三天没睡好觉,一闭眼就想起贾贵那张脸,想起那句你是不是把我去城隍庙的事告了,气得牙根痒痒。
两人对视。
贾贵翻了个白眼,继续晾裤子。
黄金标本来想绕过去,可走到贾贵身边的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停下脚步。
也许是故意的。
也许是忍不住。
贾贵。
干嘛?贾贵头也不回,手里的裤子甩得啪啪响。
你昨天说让我等着,黄金标的声音冷飕飕的,像冬天的风,等什么?
贾贵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着黄金标,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先说的。
我说的怎么了?
你说的我就说的。
你——
黄金标往贾贵面前逼了一步。
贾贵也不退,昂着脖子看他。
两人就这样,鼻子快怼到鼻子了。
你能闻到我嘴里的烟味,我能闻到你身上的汗味。
贾贵,黄金标咬牙切齿,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你有种你就动。贾贵也咬着牙,你看谁先完蛋!
你——
黄金标一把揪住贾贵的领子!
贾贵也不含糊,抬手就推黄金标的脸!
两人就这样,在侦缉队的院子里,扭打起来了!
说是扭打,其实就是滚。
两个大男人,加起来快七十岁了,在地上滚来滚去,跟两个泥猴似的。
贾贵揪着黄金标的头发——头发不多,但揪起来挺疼。
黄金标掐着贾贵的脖子——脖子不粗,但掐起来挺顺手。
贾贵踹了黄金标一脚,正踹在小腿上。
黄金标踹回来,踹在贾贵屁股上。
两人一边打一边骂——
你个废物!
你个混蛋!
你把我的事告诉太君了!
你先想拿收据邀功的!
收据丢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丢了谁信!你就是藏起来了!
侦缉队的人全跑出来看热闹了。
有人想拉架,又不敢——这俩是队长,拉谁不是,拉谁都是得罪人。拉了贾贵,黄金标说你偏心;拉了黄金标,贾贵说你站队。干脆谁也不拉,在旁边看着。
刘麻子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笑,那笑比刀子还冷。
小石头蹲在台阶上,托着腮帮子,看得津津有味,像在看猴戏。
两人打得正热闹,忽然——
哟西!
一声日文从院门口传来。
这声音,比警报还管用。
贾贵和黄金标同时一愣,动作僵在了半空中——一个揪着对方的头发,一个掐着对方的脖子,姿势尴尬得像是在跳舞。
他们抬头一看——
野尻!
野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日本兵。
他正笑眯眯地看着地上滚作一团的两个人,脸上满是好奇。
贾贵和黄金标对视一眼,脑子里闪过同一个念头——
完了!
要是让野尻看见侦缉队队长打架,那还得了?这俩人要是被野尻认为不团结,轻则挨骂,重则挨揍。野尻那个脾气,翻脸比翻书还快。
两人几乎是同一瞬间松手——动作之默契,比他们搭档这些年来任何一次配合都要精准。
然后——
贾贵腾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抱拳道:太君好!
黄金标也腾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弯腰道:太君好!
两人站得笔直,脸上挂着笑,笑得比过年还灿烂。
野尻看着他们,歪了歪头。
你们……打架?
不是不是!贾贵赶紧摆手,摆得那个快啊,像扇子在扇风,我们这是……切磋!对,切磋!
切磋?野尻的中文不太灵光,歪着脑袋想了想,什么切磋?
就是……贾贵眼珠一转,脑子转得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中国功夫!太君知道吗?中国功夫!太极拳!少林寺!嘿!哈!
他说着,比划了两个花架子——其实他连马步都蹲不好,腿一弯差点跪下。
黄金标也跟着比划了两下——他比贾贵还不如,一抬腿差点闪了腰,龇牙咧嘴地单腿蹦了两下。
野尻看着他们两个的花架子,眼睛忽然亮了。
哟西!中国功夫!他鼓起掌来,大大地好!
贾贵和黄金标面面相觑。
野尻居然信了?
信了!
野尻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但对中国功夫有一种谜之向往。他来中国之前,在东京看过几场武术表演,从此就成了功夫迷。看见谁比划两下,他就觉得是高手。
你们,继续!野尻兴致勃勃地说,一边说一边在旁边找了个凳子坐下,我看看!
继续?
两人傻眼了。
可太君发了话,谁敢说不?
于是——
贾贵和黄金标就在侦缉队的院子里,当着野尻的面,打了一套中国功夫。
说是打拳,其实就是瞎比划。
贾贵左一拳右一腿,看着像太极,其实是广播体操——左手画个圈,右手推个掌,嘴里还地配音。
黄金标上蹿下跳,看着像猴拳,其实就是乱跳——蹦两下蹲一下,双手举过头顶又放下,像在够树上的果子。
两人在院子里转圈,你一拳我一脚,谁也不碰谁——刚才打的时候恨不得往死里揍,现在倒是客气得很,生怕真碰着对方。
野尻看得连连点头:哟西哟西!中国功夫,厉害!
他甚至还让身后的日本兵也跟着学。
两个日本兵一脸懵,也跟着比划了几下——更不像话,一个差点把自己绊倒,另一个打了个喷嚏。
这场面,说好笑也好笑,说心酸也心酸。
两个中国人,当着日本人的面,把自己的武术糟蹋成这样,就为了掩盖打架的事实。你说这是聪明还是窝囊?
大概两者都有吧。
聪明的是——他们反应快,野尻居然真信了。
窝囊的是——他们连打架都得藏着掖着,装成表演给太君看。
给太君表演!
什么时候中国人的功夫,成了给日本人解闷的玩意儿了?
野尻看了半天,满意地拍了拍手。
好!好!他站起来,拍拍贾贵的肩膀,贾队长,功夫,大大的好!下次教我!
一定一定!贾贵笑得脸都僵了,颧骨酸得发疼。
野尻又拍拍黄金标的肩膀:黄金标队长,也不错!
谢谢太君夸奖!黄金标弯腰鞠躬,差点闪着腰。
野尻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贾贵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转过身,看着黄金标。
黄金标也看着他。
两人身上全是土,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方才打斗的红印子——贾贵脖子上有两道指痕,黄金标头发少了一撮。
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刚才踢我!贾贵先开口。
你还揪我头发呢!黄金标回了一句。
你掐我脖子!
你踹我屁股!
两人又对上了。
可这次,他们的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野尻。
看见野尻,就想起自己是干什么的——给日本人当差的。
给日本人当差的人,连打架都得装成。
连愤怒都得藏着掖着。
连最基本的人样子都做不了。
这算什么?
贾贵说不出来。
黄金标也说不出来。
两人各自转身,回了各自的屋子。
门地一声关上。
院子里又安静了。
小石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自言自语:这俩人,什么时候能消停啊……
没人回答他。
刘麻子冷笑一声,走了。
他得去给黑藤汇报——贾贵和黄金标今天动了手,但被野尻撞见,两人当场改口说切磋功夫,野尻信了。
这条消息,够黑藤笑一晚上的。
而那两个功夫大师,一个趴在床上揉脖子,一个坐在椅子上摸秃头,各自生着闷气,谁也不想先低头。
侦缉队的天,越来越暗了。
这一章咱们说到这儿。贾贵和黄金标到底还是动了手,虽然被野尻一搅和,变成了笑话。可笑话归笑话,这两人之间的裂痕,已经不是吵两句就能弥合的了。更可怕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就坐在他们旁边,笑眯眯地劝架。咱们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