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把车停在落霞大队的村口,问了路边一个正蹲着玩石子的孩子,顺着指引找到了王木匠的家。
家属院很多人会来这定家具,毕竟后勤部能领的份额只是一份,对很多家而言,都是不够的,还需要自行添置。
木匠家院子不大,墙边码着刨好的木板,棚子底下摆着几张半成品家具,刨花堆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新木头的酸香。
王木匠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上全是老茧,看见顾彦东那身军装,又看了看苏小妙,脸上立刻堆起笑。“两位同志,可是要订家具。”
他靠着家属院的活,日子好过了不少,自然态度也好。
“是啊,王叔。我刚来随军,所以家中需要些家具。听我爱人说,家属院的人介绍您这里的家具好,我们就慕名而来了。”
“都是大家捧场。”王木匠哪听过小姑娘这么吹捧,摸了摸头,憨厚的笑道。
“这是我列的清单,您看看可有现货。”
苏小妙说着把清单递过去:书桌两张、配套靠椅两把,衣柜三个、碗柜两个、小板凳两个、双人坐的木头沙发椅一张、配套茶几一张,脸盆架一个、置物架一个、鞋柜一个,四个木盆,两个木桶。
王木匠一条条看下来,点了点头:“除了那张双人沙发椅,配套茶几和鞋柜,别的都是现货。你们可以看看现货是否满意,不满意我再按照你们的要求再做。”
沙发,茶几和鞋柜都不是这个时代必备的,特别是鞋柜。
有些人家每人有一双鞋就已经很好了,有的人家有一双替换的鞋,就空地一放就成,哪还用的着鞋柜,所以木匠不做鞋柜也正常。
她觉得客厅放张沙发招待客人还是很有必要的,之前在上尧大队她没订是因为她想着家里不用招待什么领导。
但现在是军区家属院,她来了这里,总归要请跟顾彦东要好的领导同事们吃顿饭的。
“好啊,王叔,那我能先看看现货,可以吗?”苏小妙笑着问道。
“当然可以。”王叔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带他们去棚子底下看货。
家具实物很周正,木料纹理粗实,边角打磨得也仔细。
苏小妙伸手摸了摸那张书桌的桌面,指腹贴着木纹滑过去,觉得和在上尧大队打的那些家具风格很像,实用,也不花哨。
她很满意,回头看了顾彦东一眼,他正低头看那只靠椅的榫卯接口,像是在替她确认每一样东西的结实程度。
“顾营长,苏同志,你们放心,我一定尽快完成,最晚后天给你们送过去。”王木匠拍了拍手边的木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按规矩办事的踏实。
苏小妙应了一声:“那感情好,谢谢王叔。”
小板凳、脸盆架,木盆和木桶顾彦东的车能放得下,两个人便准备直接搬上车带走。
剩下的家具等王木匠后天送到家属院。
出了木匠家的院门,顾彦东拿着脸盆架,木桶都被他放在脸盆架上,木桶放在最上层。
苏小妙手里也是拎着两只小板凳,两个人并排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午后的日头偏西了一些,把他们的影子拉在土路上,随着步伐一前一后地晃着。
快要走到车边时,苏小妙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那道声音带着一种过于热切的热悉感,像是隔了很远就锁定了她:“小妙!小妙!”
她脚步一顿,手里那只小板凳晃了一下。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果然,好的不灵坏的灵。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在喊她——孙学成。
苏小妙不想理他,继续抬步往前走,步子没有放慢,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那声叫唤。顾彦东看她翻白眼的样子,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不出声,也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不肯放弃的急切。
苏小妙弯腰把小板凳放进后座,又往旁边挪了挪,给顾彦东手里的脸盆架腾出位置。
她直起身来时,正好转过脸,就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站在几步之外。
孙学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头发黄的衣服。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陷,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他就那样站在午后的光里,眼巴巴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被饥饿磨出来的急迫,像是一头已经饿了很多天的狼,终于看见了肉。
“小妙,好小妙,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笃定。
苏小妙看着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她想起之前那个道貌岸然、意气风发的孙学成,穿着熨得平整的衬衫,站在沪市的弄堂口,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的那个影子叠在一起,像是同一张纸上被水洇坏了的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
“喂,自作多情也有个限度好不好?”她冷冷地丢下一句,“谁要来找你啊,晦气。”
顾彦东已经替她拉开了车门,站在一旁等她。
“妙妙,我们走吧。”顾彦东的声音不疾不徐。
苏小妙点了点头,正要弯腰坐进车里,孙学成往前凑了一步:“小妙,他是谁?你别忘了,你是我的未婚妻!”
他说话的语调比方才更急切了一些。随着他那一凑近,苏小妙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
她经常往来牛棚,当然知道这是牛棚里那种经年累月渗进衣服里的牛粪味,混着汗酸和潮湿。
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往后侧了侧身:“未婚妻?你是怎么来的这里,你忘记了?你的未婚妻——不,应该是你妻子高雅呢?让她来听听你说的话,怎么样?”
她问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多少情绪,却没想到孙学成听到“高雅”两个字时,眼底忽然泛起一层猩红。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整个人绷紧了一瞬,语气比方才更躁:“不要跟我提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之后本能的抗拒。
苏小妙站在车门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带着一种了然:“哎哟,看来是你们两个人闹掰了呢。”
顿了顿,她又在他心上扎了一刀:“孙学成,之前把我丢在破仓库不闻不问的时候,你可想过现在的下场。”
“小妙,是我错了,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孙学成甚至跪了下来,眼里的泪不像是假的。
呵,演戏的本事依旧一流。
苏小妙冷然道:“看来下放真有用,你都知道错了,那就继续在这改造吧。再也不见。”
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等他回答,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座。
顾彦东也已经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跪在地上,以为苏小妙会心软的孙学成,一整个愣住了。
这,怎么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她怎么可能对自己这样无动于衷。
苏小妙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孙学成已经站起来。站在土路旁边,那个灰扑扑的身影被车后扬起的尘土慢慢遮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落霞大队村口的黄土里,再也看不清了。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上来。
午后的阳光正落在她的膝盖上,暖洋洋的,她的心情莫名不错。
“这么开心?”
“知道他们过得不好,我就开心咯。”苏小妙挑挑眉,诚实说道。
“嗯,你开心我就开心。”顾彦东握紧方向盘,唇角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