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彦东站在饭店门口，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笔直而清晰。他没有理会孙雪兰脸上的心虚，只是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这位同志，我只告诉你我姓顾而已。你说我是你对象，你可知道我全名叫什么？又或者说，我们是什么时候确定的恋爱关系？可有其他人证？”
他问得不紧不慢，等着对方逐条回答。那几个问题落下来时，孙雪兰的脸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剥开。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周围几个知青的目光从方才的义愤填膺变成了一种明显的迟疑，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小梦，你们误会了。顾大哥是我的恩人，不是我的对象。”
孙雪兰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勉力维持的平稳。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只是那弧度僵在嘴角。
旁边一个知青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点刚反应过来的犹豫：“仔细想想，孙知青确实没说过她有军官对象。她只说是朋友。”
另一个知青却不肯就此放过：“可是我们说她有军官对象的时候，她也没反驳啊。”
旁边又有几个人接话：“是啊。”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地响着，让孙雪兰的心七上八下。
她开口时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只是欣赏顾大哥，我不知道他结婚了。而他结婚的对象，是我亲哥之前未过门的未婚妻。所以刚刚惊讶了些，希望你们别见怪。”
她把“未过门的嫂子”几个字咬得很重，想着自己如果今天名声不好了，怎么也得拉个垫背的。
而且说不准顾大哥被苏小妙骗了，他都不知道苏小妙之前是怎么屁颠屁颠跟在她哥身后，还跟他哥订过婚，她一定要揭穿苏小妙的真面目。
果然，那个叫小梦的知青接上了话：“什么？这么说，女同志之前是你亲哥的未婚妻？”
苏小妙看着她，往前站了半步，语气平直：“你倒是说说，我怎么没嫁给你哥，你哥又去了哪？”苏小妙觉得有些人真是蠢得可以。
原本孙雪兰还可以说自己自愿下乡，家人在沪市，还能有个好名声，以后在兵团好好干活，最起码不会饿死，也有栖身之处。
可是现在，但凡她说出他的哥哥乱搞男女关系，被下放到牛棚了，看以后谁还敢跟她往来。
孙雪兰也反应过来，她慌了，她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家人被下放了。
可是在兵团当知青，因着别人以为她有军官对象，平日里都对她客客气气，偶尔还会给她送点吃的、分点用的。
如果今天这些话被拆穿了，那些好处就会一夜之间消失。甚至如果她说出哥哥乱搞男女关系、被下放到牛棚的事，以后在兵团就没人会再搭理她。
孙雪兰嘴唇动了动，那些话像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盯着苏小妙，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顾彦东身边剜走。
凭什么，这个贱人凭什么这么好命，苏家出事前就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苏家落魄了，她还能嫁给顾大哥！
苏小妙没有再理她。她转向顾彦东，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东哥，咱们先去吃饭。没必要为不值得的人浪费心力。”
她说着便往国营饭店门口走去。顾彦东跟在她身后，步子不急不缓，没有回头看一眼。
两个人在饭店里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顾彦东点了三菜一汤，又让服务员多加了几个肉包子打包。
孙雪兰没有进来。隔着玻璃窗能看见她站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像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一个人走了。
她身边那几个知青倒是陆续回到了饭店里，坐在另一张桌旁，之前应该是已经点好了菜，现在继续吃着，只是她们偶尔会看向苏小妙方向。
苏小妙端着碗喝了一口汤，觉得味道比部队食堂的菜味道好一些。
她低头吃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坐在对面的顾彦东。
他正低头给她碗里夹菜，像是没有受方才那件事影响。
现在人多嘴杂，两个人没有多说话，而是专心吃饭。
只是两个人气质出尘，哪怕没有刚刚的事情，依旧惹人注目。
吃好饭，两个人坐回车上，苏小妙才开口道：“你怎么不问我之前未婚夫一家的事？”
“你想说自会说，不想说也没必要。”
“你不想知道？”
“我想知道也是因为我更想了解你，知道你的一切，而不是再伤害你。如果那些经历不愉快，那就算了。
妙妙，我们现在是夫妻，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要让你以后每天都开心。”顾彦东眼睛看着她，眼神真诚。
“好。”苏小妙点点头，然后还是和他说了原主和孙家的牵扯。
“之前我也是考虑我们家成分不好，所以选择了贫农身份的孙家，而且他们家之前在我家做工的时候确实也老实本分，谁想到最后会弄成这样。”
苏小妙叹一口气，美化了下原主，当然也是美化自己不是。
顾彦东听到她提及那些过往时，像是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有些心疼。
家中出事，父母被抓，未婚夫出轨，好友背刺，落水昏迷，她还在这样的绝境中一点点摸出一条路来。
救出弟弟，又报名下乡，照顾父母。
他的妙妙，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去年我从东北回来，也是来国营饭店吃饭。正好听到有人喊救命，抢东西。我就帮她抓住了人。
本来这事已经了了，那女同志非要单独和我说几句，我看她应该是被吓坏了，有听她说是沪市来的兵团知青，我想到了你。
想到如果你遇到困难，也有人能帮你就好了。才跟着她去了旁边，问她还有什么事，结果就是她问我叫什么，她一定要报答。”
“你就告诉她了？”
“没有，我就说了我姓顾，不用报答。”顾彦东深怕她误会什么，继续解释：“我就走了，之前也没有见过。没想到她身边的人会误会我是她对象。”
“她嘛，最会狐假虎威了。别人误会她是军属，肯定会对她另眼相看，她的虚荣心就得到满足了。”苏小妙分析道。
“不过我记得吴叔跟我说，孙学成和高雅也被下放到西北了。说不准啊，我们还能遇见呢。”苏小妙开玩笑说完，又有些可惜道：
“那种想吃绝户的人渣，我之前没打断他一条腿，是不是有些心慈手软了。”
“嗯，这种事交给我来做。不要脏了你的手。”顾彦东毫不犹豫直接回答。
“你可是军人。”苏小妙提醒道。
“我保卫的是国家和人民，不是宵小之徒，更不是欺负我媳妇的人。”顾彦东神色认真回答。“再者，如果连欺负我媳妇的人，我都不能收拾，我要这一身本事有什么用，也对不起我穿这些身衣服。”
苏小妙点头表示赞同。“你说的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