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子杨眉梢微挑。
真是条奇怪的规矩。
急诊科本就是分诊前沿,遇到专科病症,往楼上转诊再正常不过,怎么反倒明令禁止,还要卡主任签字的权限?
可他心里清楚,这医院里越是不合常理的规矩,往往越藏着生路。不准推诿、不准转诊,反过来想,是不是推诿患者、私自转病人,就会触发什么诡异?而且他能清算人,显然他一定就是科室执念的主体,类似于肝胆科的那种。
他默默把这条规则记在心底。
规矩宣读完毕,接下来就是分组。
十个规培生被拆成了三拨:两个心细的女生去了急诊门诊,跟着坐诊老师接初诊;何永刚和另外三个男生分到了院前急救,负责跟车出诊;剩下陈子杨、晨希,还有两个面相青涩的规培生,一共四个人,被分到了急诊留观室。
“留观室三十张床,你们四个分管,日常写病程、下医嘱、盯生命体征,遇上急诊手术,轮流跟着上台扶镜子。”
带他们的是个叫柳船的主治医生,三十岁上下,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带着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说话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他手里抱着一摞病历本,往护士站桌上一放,简单交代了两句分管的床号和注意事项,刚说完,兜里的呼机就响了。
“行,大概就这些,你们先熟悉病历,有拿不准的喊护士。” 他扯下呼机看了一眼,脚步已经往手术室方向迈,“王主任喊我上台,我先上去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拐过了走廊拐角,只剩四个规培生站在护士站旁,面面相觑。
晨希倒是半点不怵,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病历翻开,语气平淡:“先分工吧,一人管七张床,剩下两张机动。早把活干完,早省心。”
陈子杨抬眼扫了她一下,在病历封面上轻轻点了点:“别急着分工。咱俩是不是该先去看个人?”
晨希抬眸,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语气轻描淡写:“你说的是李安东吧。”
陈子杨没意外她能猜到。
当初在内分泌科,李安东就是晨希手里最典型的猎物。
“临时家庭” 的规则把他困得死死的,假戏里动了真心,把角色里的温情全当了真。等任务一收尾,晨希立刻收了所有软语温存,冷得判若两人,半分情面都不留。李安东还陷在假象里没缓过神,一朝撞破真相,熬不住那股从热到冷的落差,直接从内分泌科的楼上跳了下去。
“就是他。” 陈子杨语气平淡,“正好去看看。”
“行啊。” 晨希合起病历,半点愧疚都没有,反倒大大方方地往病房方向抬了抬下巴,“就在 2 床,一起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留观室。
2 床靠在窗边,床上躺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脸色苍白,却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胸口起伏平稳,看着意识很清醒。
陈子杨拿起床尾挂着的病历翻了翻 。
腹腔脏器修补、骨折内固定、两次清创手术,前前后后一共四次大手术,诊断栏写着 “多发伤术后恢复期”,神志意识一栏清清楚楚标着 “清醒”。
和他当初印象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规培生相比,如今的李安东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肉体上的伤,居然真的都长好了。
“李安东?” 陈子杨走到床边,开口喊了一声。
床上的人缓缓转过脸,眼神有点木然,落在两人脸上,没什么波澜。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医生,有事吗?是要换药还是量体温?”
语气恭顺,带着病人对医生的本能敬畏,可眼神里空空的,半分熟悉的神色都没有。
陈子杨皱了皱眉,又问:“你认得我们吗?之前在内分泌科,我们一起轮转的。”
李安东眨了眨眼,困惑地摇了摇头。
他回答得很顺畅,逻辑也清楚,可每一个字都透着诡异 。
他明明是和他们一样的规培生,此刻却像个土生土长在这家医院的原生病人,连自己的身份都记不清了。
两人没再多问,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味浓重,陈子杨靠在墙上,看向晨希:“咱们从内分泌科出来,快有一年了吧?”
“差不多,十一个月。” 晨希抱着胳膊,语气没什么波动。
“我记得当初有人说,从楼上跳下去,只要没当场魂飞魄散,送急诊科养一年半载就能好。” 陈子杨语气平淡,眼神却沉了沉,“现在看着,肉体确实养好了,可人呢?神没了。”
晨希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病房门,语气里带着点见怪不怪的漠然:“这个我说不准。
在这地方,肉体受多重的伤都能长回来,骨头碎了能接,内脏破了能补,哪怕只剩一口气,吊着吊着也能活过来。可这个情况,我确实不清楚”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也有可能,是他自己不想醒过来。毕竟醒着,还要接着熬。当病人多好,什么都不用想,躺着就行。”
陈子杨没接话。
他望着病房的方向,心里那点异样感越来越重。
急诊科不准转诊、不准推诿病人,留观室里躺着的,又不全是真正的 “病人”。
这地方好像和其他的地方又不一样。
看完李安东,晨希和另外两个规培生抱着病历本挨个病房核对,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看得格外认真。陈子杨却没急着扎进病历堆里,他随手把手里的本子放回护士站,转身顺着走廊往急诊大门口走。
在他看来,林墨说的没错,急诊科不似肝胆普外那般步步杀机,既然没有危险,那就特别适合沉下心,摸透这家医院的逻辑。而他心里最大的疑问就是,这家哪来这么多病人?
先前在骨科急诊轮转时,他出过几次车,接的全是车祸外伤,场景单一,像被刻意限定了范围,看不出全貌。
如今到了综合急诊,病种杂、来源广,刚好能摸清楚门道。
他靠在大厅的立柱旁,看着一辆辆救护车呼啸着停下,担架车匆匆推进来。病人大多意识昏沉,家属跟在旁边脚步慌乱,可细看之下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僵硬 ,像是按固定脚本走流程的人偶,哭喊声、催促声都标准得过分,却没多少真切的情绪。
等了约莫半小时,远处传来熟悉的救护车警笛声,车刚停稳,何永刚就从副驾跳了下来,满头是汗,白大褂领口敞着,招呼着护士抬病人。几个人手忙脚乱把腹痛患者送进留观室,又对着医嘱单核对了半天,才算忙完这一趟。
何永刚刚靠在墙上想喘口气,就看见陈子杨走了过来。
他当初在肝胆科全靠陈子杨提醒才躲过好几波危险,心里一直记着人情,见状立刻直起身,主动打招呼:“陈哥,怎么啦?”
“嗯,刚熟悉完病人。” 陈子杨递给他一瓶从自动贩卖机兑换的矿泉水,随口问,“你们这趟在哪接的病人?看着不像附近的。”
何永刚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话匣子就打开了:“嗨,说起来邪门得很。陈哥你之前转过骨科急诊吧?是不是出车就在那一片破路上转,全是车祸?综合急诊不一样,车开出医院大门,拐两个弯就进了个市中心,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看着特别繁华,可…… 就是没人味儿。”
他皱着眉,像是回想起来还有点发毛:“街上人来人往的,但总有说不出的诡异。今天这个病人,四十多岁男的,蹲路边喊肚子疼,他老婆孩子围着他,上车前还跟我们有说有笑,说麻烦医生了。结果车一开进咱们医院大门,那人头一歪就傻了,眼神直勾勾的,问啥都只会哼,跟抽了魂似的。刚才推进病房,也跟个木头人一样,只剩本能反应了。”
陈子杨听完,心里的猜测落了实。他看向何永刚:“你没猜错,确实不是正常的市区。
从我之前了解的信息看,这家医院卡在好几个异世界的交界上,咱们以为救护车是开去了医院外面,其实医院的门是一个空间穿梭的地方,自己走出去,和坐救护车出去,去的世界不一样。你们应该是钻进了另一个交织的空间,那些城市、街道、病人家属,全是那个空间里的东西。”
“啊?” 何永刚愣住了,矿泉水瓶举在半空,“那这些病人……”
“应该是只有肉体跟着救护车进了咱们医院,意识还留在原来的空间里。” 陈子杨目光扫过留观室的方向,想起床上木讷的李安东,“所以你看他们都呆呆的,没什么自主意识。等身上的伤养好了、肉体修复完,他们会自己出去,到时候意识归位,就跟做了场梦似的。”
何永刚听得后背发毛,半晌才咂舌:“合着咱们天天治的,都是些‘半个人’?我说怎么个个都跟没魂似的…… 那李安东那样的呢?就是之前从内分泌科跳下来那个,他也是肉体在这,意识没了?”
陈子杨好奇的转过去问:“你怎么知道李安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