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多,陈子杨和林墨才从后街回来。
推开 307 的门,屋里黑漆漆的,显然没人回来。林墨按开顶灯,暖黄的灯光铺满宿舍,目光扫过桌面时顿了一下
正中间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字迹张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俏皮:
陈子杨,我不住这了,明天早上急诊科见。
落款连个名字都没写,摆明了是晨希留的。
林墨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伸手把纸条扒拉到一边,嘴角抿得紧紧的:“她什么意思啊?这宿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沈清当初还知道先跟我打个招呼,她倒好,直接把我当空气了?”
倒不是她小气,只是晨希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连句基本的招呼都没有,仿佛 307 是陈子杨一个人的地盘,完全没把她这个正主放在眼里,越想越让人膈应。
“好了,别跟她置气。” 陈子杨拉着她坐到床边,顺手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她就是这种性子,专门搞人心态,之前在科室的时候,他的猎物还跳楼了呢。这次去急诊科,我也想看看。再说她也没真住进来,就是留个话而已。”
“那也不能这么没礼貌。” 林墨哼了一声,心里的气顺了点,却还是嘟囔了两句。
陈子杨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再多说。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各自躺回床上。累了一天,没一会儿呼吸就渐渐平稳下来,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躺下没一会儿,陈子杨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看向林墨的床铺方向。黑暗里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他放轻了声音问:“对了,你之前轮转转过急诊科吗?”
“转过啊。” 林墨的声音带着点刚躺平的慵懒,闷乎乎的,“说危险也有,夜里楼道偶尔会有东西晃悠,但都挺弱的,只要不追着看、不随便开门就没事。对于轮了一年以上的老玩家来说,基本算不上威胁。我们那批六个人进去的,走的时候六个全须全尾出来了,没少一个。”
陈子杨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打趣:“是吗?当初你也说内分泌科没什么危险,结果我差点被王玲扣在那当女婿。”
“啊…” 林墨愣了一下,认真回想了几秒,才含糊地说,“好像…… 是记不太清细节了。就记得急诊科主任是个出了名的工作狂人,天天泡在科室里,其他的规矩都平平常常的,没什么特别凶险的。”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带着点毫不掩饰的笃定:“不过你肯定没事的,我感觉,什么科室都难不倒你。”
第二天一早,陈子杨提前十分钟到了一楼急诊科。这里的一楼,是一个巨大的大厅,大厅中央,是陈子杨刚刚来到规培医院的那个位置,旁边一圈则是医院的门诊大厅。
急诊科位于大楼的东侧,站在门厅的位置,还能隐约看到精神科科的方向。
急诊的走廊永远比别的科室喧闹,消毒水味里混着隐约的血腥味和酒精味,推车的轱辘声、护士的呼喊声、病人的呻吟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紧绷的快节奏。
他没直接去会议室,先在走廊的科室介绍栏前停了停。
最上面贴着主任的照片,中年男人,眉眼周正,穿着白大褂,眼神透着股久经沙场的锐利。
下面标着名字:王礼凡。
陈子杨盯着照片看了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熟,太眼熟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记忆慢慢浮上来。这人的名字,脸,好像是他当年从现实里的医院辞职那一年,刚来的医生。那时候他忙着办离职,两人没打过几次照面,只在全院大会上远远见过几回,没想到在这里居然又碰上了。
世界很小,这医院更小。
没等他多想,会议室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是护士在催规培生进场开晨会。
陈子杨收回思绪,推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人,清一色的白大褂,都是这一批轮转过来的规培生,统共十个。
他扫了一眼,晨希果然在里面,站在靠窗边的位置,正低头翻着手里的笔记本,神色淡然。
视线再往旁边挪,他忽然顿住了。
角落里站着个高个子男生,皮肤有点黑,眉眼带着点桀骜,正百无聊赖地抠着白大褂的扣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肝胆科轮转时,跟吴峰文组里那个,何永刚。
陈子杨心里微微诧异。
当初肝胆科结束后,就没再见过这人,没想到居然在急诊科碰上了。
最近轮转,熟面孔好像越来越多了。
从产科到消化科,再到现在的急诊科,总能遇上几个之前打过照面的人。
是是自己待得太久了,认识的人慢慢都凑到了同一条线上?还是医院里的规培生数量在减少?
他没再多想,找了个空位站好。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王礼凡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交班本,脸色严肃。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晨会正式开始。
陈子杨抬眼看向走进来的王礼凡,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现实里他辞职那年,王礼凡刚研究生毕业进院,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眉眼清亮,白大褂穿得笔挺,浑身都是刚入行的朝气。
那时候他虽没和对方说过几句话,却也觉得这人脾气温和,挺好相处。他本想着,若是对方也认得自己,多少能叙叙旧,在急诊科这地方,有个熟人照拂总归是好的。
可看清来人的瞬间,他心里那点期待瞬间凉了大半。
站在主位上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两鬓带着些微霜白,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沉得像见惯了生死的老油子,周身是常年浸在急诊里磨出来的冷硬气场。
五官轮廓确实和照片上、和他记忆里年轻的王礼凡对得上,可这年龄差了足足二十多,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王礼凡的目光扫过台下的规培生,在他脸上没半分停留,显然也不认识他。
陈子杨收回目光,心里暗自哂笑,看来还是自己想多了,这地方,连生死都算不准,还指望什么故人相逢。
王礼凡没多废话,翻开交班本就开始宣读急诊科的规矩。
前面的内容都中规中矩,无非是按时交接班、严格执行三查七对、遇紧急情况优先处置之类的套话,和别的科室没什么两样。众人都听得有些漫不经心,直到最后一条,王礼凡忽然加重了语气,手里的笔重重敲了敲桌面: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 所有人记死了:不得违规推诿任何一名就诊患者,也不得在未得到主任签字授权的情况下,私自向楼上专科病区转诊患者。”
“谁要是敢私自把病人往楼上推,别怪我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