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椅子上静坐了十来分钟,等太阳穴的刺痛彻底褪去,陈子杨才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领口,推门走进病区,脚步沉稳从容,和当初做规培生时贴着墙根、步步试探的小心翼翼判若两人。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冷白的光落在淡蓝色地胶上,泛着一层冷意。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上个月他还在跟林墨吐槽,说哥哥既然是院长,干脆直接给自己个主任当当,省得玩命,没想到才过去没几天,他真的穿上了主任的白大褂。
尽管是借了别人的身体,守着个烂摊子。
走到护士站旁的人员公示牌前,他停下脚步。
牌子擦得很干净,照片按职位从上到下排列,比总院的科室精简得多。护士栏整整齐齐列了十三个人,大多是年轻面孔;医生栏一共五个位置,最顶端贴着汤红的证件照,眉眼冷硬,眼神锐利,下面三张依次是高远、李薇、周冲,照片底下标着各自的主攻方向。
最末尾的位置却空着,照片被人硬生生撕掉了,残留的胶印泛黄发黑,沿着边缘卷着毛边,名字栏也被锐器刮得干干净净,只在左下角隐约留了个 “梅” 字的半边笔画,像被人刻意抹去了存在过的痕迹。
陈子杨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几秒,指尖微微收紧。不用想也知道,这空位多半和当年的事故脱不了干系,就是涂磊说的、被汤红甩了锅的那个年轻医生。
他没多停留,继续往前走到护士站。值夜班的护士长正低头整理体温单,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看见是他,连忙站起身:“汤主任好。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陈子杨点点头,语气是汤红惯有的低沉平淡:“过来看看。今晚病区情况怎么样?”
“都还算平稳。” 王兰指了指白板上的统计数字,“目前在院产妇三十个,其中八个高危待产;新生儿十十七个,有两个在暖箱观察。”
陈子杨扫了一眼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床号,心里暗忖,这分院看着不大,病患量却一点不轻,难怪规则里特意提了要维持 KpI 稳定。他凭着汤红的职业本能,随口叮嘱了两句注意十六床的子痫前期产妇、盯紧二十四床的胎膜早破,便没再多说。
毕竟,说多了容易露馅。
大致摸清了科室的人员和病患底数,他便转身回了主任值班室。
躺到床上,疲惫感慢慢涌上来。今天信息量太大,从夹缝世界的真相,到灵魂互换的任务,再到四条冰冷的科室规则,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心上。
他刚阖上眼,就听见走廊里传来极轻的婴儿啼哭,细细的、黏腻的,像贴在值班室的门缝上往里钻。才哭了两声,就骤然停住,像被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嘴。
陈子杨睁开眼,看向紧闭的房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声控灯没亮,也没有护士走动的脚步声。
困意刚漫上来,值班室的座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子杨猛地睁开眼,太阳穴还突突地跳。他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但摸过手机扫了眼,才睡了不到半小时。他撑着坐起身,伸手抓起听筒,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我是汤红。”
“汤主任,急诊收了个三十九周的产妇,瘢痕子宫,胎心突然掉了,考虑宫内窘迫,得立刻剖!” 电话那头是住院总周冲的声音,语速又快又急,背景里混着监护仪的报警声。
“知道了,我马上到。”
陈子杨瞬间清醒,掀开被子下床。白大褂往身上一披的瞬间,身体像自动切换了模式,脚步沉稳,思路清晰,连指尖的颤抖都消失了 —— 是汤红的职业本能接管了身体。
“周冲,立刻给产妇备皮、留置尿管,开通两路大孔径静脉通路,快速静滴晶体液;通知麻醉科准备,让新生儿科医生十分钟内到手术室待命;查血凝、血常规、交叉配血,备两单位红细胞;把手术同意书签了,家属那边你先谈,重点讲瘢痕子宫破裂风险和胎儿窘迫预后,我到了就上台。”
一连串指令干净利落,没有半句废话。电话那头周冲连声应着,脚步声混杂着护士的应答声,立刻忙了起来。
等陈子杨走到手术室门口时,巡回护士已经推着平车等在那里,产妇的监护仪滴滴作响,麻醉师正弯腰做穿刺准备。他没多耽搁,径直走进刷手间,水流冲过手背的瞬间,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手术预案。
他快步走到手术室时,周冲和巡回护士已经做好了术前准备。无影灯亮起,消毒铺巾一气呵成,手术刀划开腹壁的瞬间,陈子杨甚至不用思考,手下的动作就精准得像刻在骨子里。开腹、暴露子宫、娩出胎儿,每一步都稳准利落,伴随着婴儿一声响亮的啼哭,悬着的心暂时落了地。
等到缝合子宫、清理腹腔,一切都顺理成章。直到关腹缝皮下时,陈子杨心里一动。
他试着收回本能的掌控,想用自己的手法来缝,他想看看,自己的水平到底怎么样。
可指尖刚缝一针,他就不行了。
产科产妇的腹壁张力远比外科手术大得多,脂肪层厚,组织水肿。他手里的针走得发涩,处处别扭,连进针深度都拿不准。
再拖下去就要出问题。他心里一凛,立刻放弃尝试,重新放任汤红的本能接管。指尖瞬间稳了下来,持针器翻飞,几秒钟就走完一针,平整又利落。
手术结束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墙上的时钟指向五点零二分。
陈子杨摘下沾着血渍的手套,扔进锐器盒,活动了一下僵了半夜的肩膀。周冲跟在他身后走出手术室,一边脱手术衣一边汇报术后医嘱。
“对了,” 陈子杨状似随意地开口,“明天早上几点交班来着?”
周冲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里带着明显的疑惑:“主任,不是您定的七点半吗?要改时间吗?”
“不改不改。” 陈子杨讪讪地笑了笑,打了个圆场,“就是看这都五点了,想着大家熬了半夜,怕赶不及。”
“嗨,这都是常事。” 周冲没多想,摆了摆手,“规矩是您亲自定的,风雨无阻,谁也不敢迟到。”
陈子杨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原先还觉得当主任风光,不用像规培生那样提心吊胆玩命,现在才知道,这差事根本是换了个法的熬人。
一线规培生死于诡异,他这主任得死于熬夜上集镇。
陈默手里应该不止他一个人,起码赵磊也比他强。
结果陈默把赵磊留在总院,合着是又累又麻烦,没人乐意来。
可吐槽归吐槽,班还得上。他跟周冲交代了两句术后注意事项,便逃命似的往主任办公室走。
离七点半交班还有两个多小时,能眯一会儿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