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东的指节死死攥着颜晚儿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平日里沉稳威严的声音此刻发着颤，带着点近乎祈求的慌：“晚儿，你不能走！你以前说过的，你喜欢我沉稳靠谱，等我退休，就跟我回老家领证结婚的！你忘了吗？”
他眼眶通红，鬓角的白发都透着狼狈。
斗了半辈子，赢过无数次业绩比拼，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永远站在胜者的位置，就能永远把她留在身边。
“放屁！” 李嘉伟立刻打断，另一只手攥得更紧，脖子上青筋暴起，语气又急又冲，“他都快秃成地中海了，一年到头泡在手术室里，连陪你逛次街的时间都没有，你真会喜欢他？你明明更愿意跟我在一起！别墅、车子、你喜欢的口红色号，我哪样没给你买？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好吗？”
两个平日里在科室说一不二的主任，此刻像两个抢玩具的孩子，争得面红耳赤，哪还有半分前浪的体面。他们争了半辈子业绩、争地位、争颜面，说到底，争的不过是一个能留在颜晚儿身边的资格。
颜晚儿垂着眼，任由他们攥着胳膊，既没挣脱，也没回应。直到两人争执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都眼巴巴地看着她，她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张急切又狼狈的脸。
“是，我都曾动过心。”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滴水落在滚烫的油锅里，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出身普通，孤身一人在城里打拼，总觉得有人对我好，就是天大的依靠。我贪恋廖东给的安稳，觉得他能替我遮风挡雨；也舍不得李嘉伟给的热烈，觉得被人捧在手心才算活过。”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在两份感情里摇摆，把自己活成了你们争夺的物件，以为那就是全部的人生价值。”
“可困在这里的这些年，我一遍遍看着你们打架，一遍遍重复那天的意外，反反复复困在循环里走不出去。”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释然，“我才想明白，我想要的人生，不是靠别人的偏爱堆出来的，也不是靠谁赢了就能给我的。真正的日子，得靠我自己亲手去挣，一步步去走。”
“以前的事，我不怪你们。”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胳膊，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也希望你们往后，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的金色光芒骤然盛了起来。
暖金色的光从她的指尖、发梢漫出来，很快裹住了整个人。下一秒，她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星芒，像夏夜的流萤，慢悠悠地往天花板上飘去。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落在前方的虚空处，没往规培生的人群里扫过半眼。
哪怕陈子杨、季平他们五人就站在队伍最前排，哪怕她心里清楚，是这几个年轻人冒了险才把木盒带出来，她也刻意避开了所有视线。
她太了解这两个男人的偏执了。若是让他们知道是这群规培生从中作梗，等待这几人的，绝不会是感激，只会是迁怒与无休止的报复。
与其道谢，不如装作素不相识，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星子越飘越高，最终融进了天花板的灯光里，消失不见。空气里只余下一丝极淡的茉莉香，很快也散得干干净净。
“颜晚儿！”
“你回来！”
两声嘶吼同时响起。廖东和李嘉伟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愣了不过两秒，随即红着眼看向对方，眼里全是滔天的怒火。
“是你！都是你逼走她的！” 廖东一拳砸向李嘉伟的肩膀，后者踉跄了一下，立刻反扑了回去。
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被诡异医院强化过的身体力道大得惊人，拳头砸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护士站的台面被撞得歪向一边，厚厚的病历本撒了一地，金属推车翻倒在地，发出哐当的巨响。
周围的规培生吓得纷纷后退，没人敢上前劝。陈子杨和季平对视一眼，都默契地往后退了两步 —— 这种级别的打斗，根本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上去只会白白挨揍。
两人就这么从护士站打到走廊中央，从八点一直打到快八点半，白大褂扯破了，嘴角也见了血，却谁都不肯停手。直到护士站的电话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混乱的走廊。
值班护士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连忙冲着打斗的两人喊：“廖主任！李主任！手术室急诊！等着你们上台呢！”
打斗的动作瞬间停了。
两人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随即各自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伸手扯平皱巴巴的白大褂，不过几秒功夫，就又恢复了平日里冰冷威严的主任模样。
“走。” 廖东沉着脸冲身后的主治甩了下头，转身就往电梯间走，背影依旧挺拔，仿佛刚才失态扭打的人不是他。
李嘉伟也整理了一下领口，阴沉着脸带上自己的人，从另一个方向往手术室去。
走廊里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满地狼藉的病历和翻倒的推车，证明刚才那场闹剧真实发生过。
两位主任的身影刚消失在电梯间，几乎所有规培生的胳膊内侧都同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有人率先低头掀开白大褂袖口，盯着终端屏幕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声惊呼：“积分！积分回来了！之前扣的全都回来了！”
一句话像水滴进了热油里，整条走廊瞬间炸开了锅。大家纷纷低头查看自己的账户，数字跳动着往上翻涨，不光是前几轮被扣掉的积分悉数到账，末尾还多了整整四百分 。
是科室执念消解的全员奖励。
吴亮攥着自己的终端，手指都在抖。他上次被扣掉一半积分，心疼得好几晚没睡好，如今不仅全额返还，还多了几百，眼眶都有点发热：“真的回来了…… 陈哥没骗我们！”
人群里，陈子杨也低头看了眼账户。
和普通规培生不同，他的账户里除了返还的积分和全员奖励，还单独多了一千五百分，是核心破局者的额外酬劳。季平三人也同样收到了这笔积分，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陈子杨快速心算了一下，加上之前攒下的、这阵子科室发放的绩效分，他的总积分已经稳稳停在了七千九百多分，距离一万分的及格线，只剩一步之遥。
接下来的几天，泌尿外科的变化肉眼可见。
颜晚儿走后，压在两位主任心头半辈子的执念像被抽走了芯子，没了争抢的由头，斗了半辈子的死对头反倒慢慢松了劲。
廖东不再死卡着病源不放，遇到浸润深度深、难度大的开放手术，会主动打电话请李嘉伟过来会诊；李嘉伟也不再揪着微创组的病例挑刺，碰到早期肿瘤、适合腔镜的患者，也会转手推荐给廖东。
原先剑拔弩张的两组，渐渐有了往来。护士站不用再分东西两侧发药，病历也能交叉核对，甚至有人传出消息，两位主任已经在商量，等下个月初就把两边的医生办公室合并到一起，以后统一交班、统一查房，再也不分什么微创组开放组。
陈子杨他们出科前的最后一周，病区里已经没了当初针尖对麦芒的紧绷感，连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都好像柔和了不少。
而此刻，医院行政楼的顶层，副院长办公室里。
落地窗外是整座医院的楼宇轮廓，夜色里灯火连绵，像一条蛰伏的巨龙。陈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我就说他能行。” 他对着阴影里的人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笃定的骄傲。
阴影里的男人缓步走出来，穿着熨帖的西装，神色恭敬：“还是陈院您布局深远。咱们这半边的科室基本都稳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嘲讽：“顾玲那边，越管越乱，跟您根本没法比。”
陈默没接话，只是抬眼望向窗外十三楼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是他弟弟正在轮转的科室。他指尖的钢笔轻轻转了个圈，眼底的情绪藏在镜片后，看不真切。
“他估计也差不多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是时候让他知道真相了。”
晚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卷起桌上薄薄一页轮转名单，最上面一行，“陈子杨” 三个字的后面，已经用红笔轻轻标注好了下一个科室。
离泌尿外科正式出科还有三天，陈子杨正在医生办公室整理最后一批归档病历，手机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他扫了一眼，屏幕上跳着一条无归属号码的短信，内容简短利落：下午四点，精神科见。
末尾只有一个字：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