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五人重新聚在消防楼梯间。一夜过去,沈清的肩关节已经消了肿,抬手虽还有点滞涩,却已无大碍;孙宇的胳膊打了轻质固定,也能正常活动。诡异医院里的身体机制异于现实,只要不是彻底消散的伤势,恢复速度都快得惊人。
人到齐了,话题立刻落到了那只茉莉花木盒上。
“盒子是拿到了,可怎么递进去反倒成了难题。” 季平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烦躁,“自从上次复盘输了,李嘉伟跟魔怔了似的,现在每天离开办公室都从外面锁得死死的,跟廖东那德行一模一样。颜晚儿在里面根本出不来,我们总不能砸门吧?”
江涛也跟着点头:“硬闯绝对不行,被主任抓到,怕要直接除名。最稳妥的法子还是等下一轮复盘结束,她往东边转移的时候我们在楼道拦着。可那样的话,这一轮我们两边又得白扣一次积分,太亏了。”
几人都沉默了。
上一轮吴亮被扣掉一半积分的惨状还历历在目,谁也不想平白再损失一笔。可办公室门被主任从外面锁死,颜晚儿足不出户,总不能凭空把盒子递进去。
安静了几秒,沈清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不如趁李嘉伟不在的时候,去敲办公室的门,直接问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两位主任防的是男规培生靠近办公室,尤其颜晚儿在的时候,男生贸然过去,肯定不行。” 她语速平稳,条理分明,“但女生不一样,借护理耗材、问用药细则,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过去,不容易引起怀疑。我去最合适。”
“不行,太危险了。” 陈子杨眉头皱得很紧,“你肩膀刚受了伤,怎么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就是因为刚伤过,才更合理。” 沈清抬眼看他,眼神很坚定,“我可以说肩伤疼得厉害,想找护士长开个止痛的特批药,顺理成章。”
季平三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方案可行,又确实让沈清担了风险,一时有些犹豫。陈子杨还想再争辩两句,沈清却先一步定了:“就这么定了。我看排班,下午四点李嘉伟有台回肠代膀胱,最少做四个小时,肯定不在科室。”
下午四点整,十三楼西侧走廊静悄悄的,李嘉伟的手术果然还没结束。
沈清整理了一下白大褂领口,右肩松松吊着三角巾,缓步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静了几秒,才传来颜晚儿淡得像冰的声音:“谁。”
“颜护士长,是我。” 沈清放轻声音,贴紧门板说,“您要的东西我们拿到了,想问问您接下来怎么办。”
门内沉默了片刻,颜晚儿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出来,没半分起伏:“东西先藏好,下次复盘会的时候,你们带在身上。”
沈清还想再问细节。
复盘会人多眼杂,要怎么交接?拿到盒子之后她要怎么做?破局之后被扣的积分会不会返还?可一连串问题还没出口,门内便再没了任何动静,仿佛刚才说话的人只是错觉。
她又敲了两下,里面依旧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沈清站在门口顿了几秒,只得转身往回走。
走到拐角处,沈清果然看见季平三人靠在消防通道的墙边等着。见她过来,季平立刻直起身迎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点急切:“怎么样?她怎么说?”
“让我们复盘会再把东西带过去。” 沈清垂下眼,避开他探询的目光,指尖无意识蹭了蹭三角巾的边缘,“再多问就没声了,里面没动静。”
江涛顿时泄了气,靠回墙上嘟囔:“还以为能提前解决,白高兴一场。” 孙宇也皱着眉揉了揉胳膊,没说话。季平点点头,没再多问:“行吧,那只能等复盘了。你先回去歇着,这边有我们盯着。”
沈清轻轻 “嗯” 了一声,没多停留,转身往东边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走。
找到陈子杨的时候,他正蹲在处置室里整理冲洗用的橡胶引流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沈清把颜晚儿的原话复述了一遍,话音刚落,就见陈子杨随手把手里的橡胶管扔回治疗盘里,发出 “啪” 的一声轻响。
“这么看来,剩下这几天咱们不用这么死拼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滑石粉,语气里带着点笃定。
沈清有点诧异:“为什么?万一这一轮又输了,积分还是要扣。”
“她既然要我们在复盘会带盒子过去,肯定是要当场了结这件事。” 陈子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了半天的肩颈,“真要谢我们,总不能空着手吧?我猜这一轮不扣分的,咱们刚好谢谢”
沈清半信半疑,可右肩还隐隐发沉,确实做不了精细操作,便没再坚持。两人索性锁了处置室的门,回了值班室歇着。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漏进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陈子杨坐在床边,看着她松松吊着的右肩,心里泛起一阵内疚。
“这次是我考虑不周。” 他声音放低了些,“差点把你们都折在里面。早知道只拿了盒子就走,不该多逗留看那些牌位。”
沈清坐在椅子上,闻言摇了摇头:“不怪你。那些规培生的木牌,换谁看见了都会想多留两步。再说…… 最后大家都平安出来了。”
她语气很轻,像窗外的风。陈子杨看着她垂着眼的侧脸,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日子不紧不慢地晃过去,转眼就到了新一轮复盘会的日子。
中央护士站两侧,廖东组和李嘉伟组的人照旧分列站好,只是这一次,站在中间捧着报表的,不是往常那个面无表情的统计护士。
颜晚儿穿着和所有人别无二致的护士服,头发盘在发网里,眼尾画着锋利的眼线,连丝袜的厚度都和旁人分毫不差。可她就那么静静站着,周身的冷感却和周遭格格不入,像雪地里一块剔透的冰,一眼就能从人群里分辨出来。
底下的规培生们屏住了呼吸,连廖东和李嘉伟都微微皱起了眉,显然没料到她会亲自出面。
颜晚儿没看任何人,指尖轻轻翻过报表,声音清冷淡然,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走廊:“本轮周期,业务流水、术后满意度、病例质控,廖东组满分,李嘉伟组满分。”
话音刚落,底下瞬间炸开了小声的议论。谁都知道两组差距再小也有输赢,从来没有过双满分的先例。
没等众人消化完,她又接着开口,语气没半分波澜:“作为周期激励,本轮所有规培生积分不予扣除;往期周期扣除的所有积分,三日内全额返还至个人账户。”
“轰” 的一声,规培生队伍彻底乱了。吴亮攥着自己的终端,眼睛瞪得溜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季平三人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 陈子杨居然又猜对了。
廖东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颜护士长,双满分不合规矩吧?那接下来两周,科室怎么安排?”
李嘉伟也盯着颜晚儿,脸色沉沉的,没说话,眼神却同样带着质问。
表面上,他们是在问科室管理,实际上,他们更想知道,这半个月,颜晚儿到底在谁的办公室。
颜晚儿闻言,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冰面上化开的一道细纹。她没回答廖东的问题,只缓缓抬起了右手。
几乎是同一瞬,一道极淡的木色残影从东侧廖组的方向飞掠而来,速度快得像道闪电。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那只雕着缠枝茉莉的木盒,已经稳稳落在了颜晚儿的掌心。
没人看清它是从谁手里飞出去的,只知道起点是东边微创组的方向。
陈子杨心里清楚,盒子明明一直被他贴身收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它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不等所有人回过神,颜晚儿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柔和的金色微光。
那光很暖,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超脱于这所诡异医院的、近乎圣洁的气息。在场的人都认得 —— 这是执念消解、灵魂脱离束缚、得以回归现实世界的征兆。
“晚儿!”
“你别走!”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廖东和李嘉伟再也顾不上什么主任体面,几乎是同时扑了上去,一左一右死死攥住了颜晚儿的胳膊,动作急切又狼狈,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两个在科室里说一不二、斗了半辈子的前浪,此刻眼眶通红,姿态失态,全然没了平日的威严。他们盯着颜晚儿脸上的金光,眼神里满是恐慌,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