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里静得可怕，水晶吊灯的光落下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陈子杨下意识回头，身后空空荡荡 。
沈清连同那三个李嘉伟组的规培生，全都不见了踪影。
他喊了两声 “沈清”，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打了个转，没半点回应。
空气里的茉莉香越来越浓，混着点陈旧的灰尘味，像尘封了很多年。他攥紧手里的左弯钳，顺着客厅往里走，指尖拂过真皮沙发，上面搭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和李嘉伟办公室里的那件纹路分毫不差。
走到走廊尽头时，他看见了一面落地镜。
镜面擦得锃亮，映出的却不是他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女人身形纤瘦，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精致，眼尾天生带着点上扬的弧度
正是颜晚儿。
陈子杨猛地停住脚步，心口狠狠一跳。他抬手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细腻的皮肤，镜子里的女人也同步抬起手，动作一模一样。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庞大的、陌生的记忆猛地冲进脑海，像决堤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 看见了窄小的农村土坯房，看见摔在地上的户口本，看见年轻的颜晚儿攥着录取通知书，红着眼跟家里决裂，她是村里第一个考上护理本科的姑娘，爹妈要她嫁人换彩礼，她偏不，揣着攒了半年的零钱，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一头扎进了城里的医学院。
她生得好看，性子却软，刚进科室时连扎针都怕病人疼，遇上刁难的家属也只会红着眼道歉。
直到实习期间，遇到廖东。
廖东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那时他刚离婚，总借着查房的由头给她带早餐，值夜班时帮她挡酒，说话永远温和耐心。
颜晚儿初入社会，哪里经得住这样的体贴，没多久就动了心，顺理成章地跟他在一起了。
可廖东忙，手术一台接一台，常常连轴转几天不着家。
后来李嘉伟调来了泌尿外科，看她的眼神直白又热烈。他不像廖东那样温吞，出手阔绰，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会记住她随口提的口红色号，会在她受了委屈时直接冲去护着她。
颜晚儿渐渐迷失了。她贪恋廖东的安稳，也舍不得李嘉伟的热烈，两边都吊着，两边都放不下。
这栋装修精致的别墅，是李嘉伟送的，钥匙塞到她手里时，笑着说 “以后你就有自己的家了”；
车库里停的红色保时捷，是廖东送的生日礼物，他说 “上班远，开车方便”。
两个男人都以为自己是她的唯一，她也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把两人的来访时间排得清清楚楚，像排手术台似的，错开了一次又一次。
她以为能一直这样瞒下去。
直到那天。
本来约好廖东下午来，李嘉伟晚上到。
可前一天临时加了台急诊手术，廖东的时间往后挪了半天，她忙昏了头，忘了跟李嘉伟改时间。
下午三点多，门铃声响起时，颜晚儿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炖汤。
她以为是廖东，笑着跑去开门，门外站的却是拎着蛋糕的李嘉伟。
她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外面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廖东提着刚买的水果，正往上走。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都凝固了。
那些医院里传了很久的风言风语，那些藏在细节里的不对劲，在这一刻全被戳破了。两个男人都觉得自己被欺骗、被抢夺，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
没等颜晚儿解释一句，廖东就攥住了李嘉伟的衣领，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两人在扭打起来，从门口一直打到客厅，花瓶摔碎在地上，水晶吊灯被撞得晃来晃去，骂声、吼声混在一起。颜晚儿急得哭了，扑上去想拉开他们，却被失控的廖东狠狠一甩胳膊，整个人往后踉跄着撞在了玄关的大理石台面上。
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她软软地倒在地上，额角磕出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染红了白色的衬衫。两个打架的男人却没有停。
剧痛先于意识回来。
后脑勺突突地跳，陈子杨撑着冰凉的地板坐起来，视野里还泛着黑边，鼻尖全是血腥气混着淡得发苦的茉莉香。客厅里一片狼藉，碎瓷片散了满地，翻倒的茶几压着半块没吃完的蛋糕，廖东和李嘉伟并排倒在厚地毯上，胸口微微起伏，都还活着，只是撞晕了过去。
颜晚儿的身体软得发颤，陈子杨感觉自己根本没法控制好这具身体，仿佛还是颜晚儿的意识在控制，她扶着墙想站起来，打算打急救电话，指尖刚碰到座机，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 ——
清脆的声响和刚才分毫不差，在死寂的别墅里荡开回音。
陈子杨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门外站着李嘉伟！
手里拎着一盒包装精致的草莓蛋糕，嘴角噙着笑，抬手正准备按第二次门铃。那神情、那姿态，和十几分钟前第一次上门时，一模一样。
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外面的坡道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混着塑料袋摩擦的轻响。廖东提着一袋新鲜的车厘子，正慢悠悠往上走，嘴里还念叨着 “路过水果店，给你带了爱吃的”。
怎么会…… 他们明明已经倒在客厅里了。
陈子杨的意识和颜晚儿的感官搅在一起，混乱得厉害。门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被人从外面拧开了。李嘉伟笑着走进来，但又发现了门口的廖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廖东手里的水果袋 “啪” 地掉在地上，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和上一轮分毫不差的对话，和上一轮一模一样的争执，最后还是拳头先落了下来。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撞翻了刚扶起来的花瓶，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颜晚儿扑上去拉架，又一次被狠狠甩开，后脑勺重重磕在大理石台面上。
黑暗再次袭来。
再睁眼时，客厅里已经躺着两对昏迷的男人了。
地毯上那对是第一轮的，茶几旁这对是第二轮的，个个额角带血，气息微弱。门铃却又准时响了，像催命的钟。
陈子杨终于意识到不对。他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可颜晚儿的恐惧和茫然更重 —— 她也发现了不对劲，她试过锁门，试过提前把两人的东西藏起来，试过在他们开口前就喊 “别打了”，可全都没用。
门铃总会响，两个人总会撞上，架总会打起来，她也总会被甩出去撞在台面上。
循环一遍遍重演。
第三轮、第五轮、第十轮……
别墅里的 “人” 越来越多。沙发缝里塞着半只染血的皮鞋，楼梯拐角倒着个脱力的廖东，餐厅桌下趴着昏过去的李嘉伟，横七竖八的身影铺满了不大的客厅，个个奄奄一息，像被随手丢弃的人偶。空气里的血腥气越来越重，茉莉香被压得几乎闻不见，只剩下浓稠的、化不开的压抑。
到第十七次被撞晕又醒来时，陈子杨的意识终于彻底从颜晚儿的感官里抽离了出来。
他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面落地镜前，镜子里还是颜晚儿苍白失血的脸，可他的思绪已经清明了。
这不是简单的记忆回放。
这是颜晚儿的精神囚笼。
她死在了那天下午的意外里，可灵魂没能走出去。她困在了这场永无止境的循环里，困在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的闹剧里，困在 “如果当初我能阻止，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的执念里。她一遍遍重来，却永远改不了结局，只能看着冲突一次次爆发，伤害一次次重演。
所以泌尿外科才会有永不停歇的两组对抗，才会有赢者入驻的荒唐规则。
她把自己人生里最失控的那场争斗，复刻成了科室的运转逻辑。廖东和李嘉伟是她的棋子，规培生们被扣掉的积分，不过是这场循环里，她随手收集的、用来填补空虚的筹码。
她不是故意要害人，她只是被困住了。困在那栋别墅里，困在那天下午，困在永远无法和解的遗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