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住院部一楼挤满了人,电梯口排着长队。林墨背着她的相机包,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骨科转科表,跟陈子杨和沈清挤在队伍里。下楼的电梯先到,叮的一声停在三楼,林墨走之前抬手戳了戳陈子杨的额头,指尖带着点凉意,语气半是认真半是警告:“三个月啊,给我安分点,别做什么出格的事。”
“知道了,你自己才要当心。” 陈子杨抓住她的手腕轻轻捏了捏,“院前急救遇上变异的别硬扛,听老鬼的话。”
林墨点点头,又冲旁边的沈清微微皱眉,转身挤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着玻璃还能看见她挥了挥手。
等了两分钟,普通电梯停在十三楼。“泌尿外科” 四个银色字牌嵌在护士站上方,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氨和碘伏混合的气味,比肝胆科的淡得多,却也透着股冷飕飕的安静。
早交班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站了八个规培生,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听见脚步声,几个人同时回头看过来,看清陈子杨的脸时,喧闹声猛地一顿,像被掐断了开关。
算上陈子杨和沈清,这一轮泌尿外科一共就十个规培生。人数不多,意味着科室的诡异程度和日常工作量都不算顶尖,按理来说氛围该轻松些。可此刻屋里的气氛却绷得很紧,那五个规培生看着陈子杨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熟络的热情,反倒藏着明晃晃的惊恐,有人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陈子杨心里有点犯嘀咕。按说他在肝胆科闹得那么大,连科室执念都给掀了,规培生圈子里早传成了 “活下来的保障”。
能分到同个科室,存活率怎么也得往上提一截。可眼前这几个人的反应,倒像是见了什么煞星,生怕沾到半点关系。
他没凑上去自讨没趣,带着沈清走到交班室最里面的角落站定。沈清依旧垂着眼,轻轻捻着白大褂的缝线,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闻。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反倒让屋里的气氛更僵了。
没等几分钟,护士站的护士推门走了进来。女人穿一身笔挺的白大褂,脸上粉扑得很白,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像画上去的,手里抱着一摞转科表。
“人齐了就安静,我先说下泌尿外科的基本情况。” 她声音又细又平,没什么起伏,“现在科里由李嘉伟主任和廖东主任共同管理。李主任主刀开放性膀胱癌根治术,廖主任负责微创腔内手术,科室就分这两个大组,你们规培生也跟着分两组,全程跟组轮转,不许串岗。”
话音落下,底下有人悄悄交换了个眼神,脸色都不太好看。两个主任共管,意味着科室规则也有两套,踩雷的概率平白翻了倍。
护士没管他们的反应,低头翻起转科表开始念分组名单。
“廖东组:陈子杨、沈清、吴亮、周倩、孟晓雨。”
念到名字的两女一男瞬间松了口气,脸上甚至露出点藏不住的喜色,连忙往陈子杨这边靠了靠。剩下的五个人脸色却更差了,看向陈子杨的眼神里又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陈子杨挑了挑眉,更摸不着头脑了
合着跟他一组是好事?那刚才进门时那副见鬼似的惊恐表情,是演给谁看的?
上午的入科教育过得很快,翻来覆去都是场面话,念规章制度、强调医疗安全,真正沾边的科室规则半句没提。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同组的吴亮率先凑了过来,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陈哥,可算把你盼来了!走,去楼梯间说,护士站有监听,这里不方便。”
周倩和孟晓雨也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显然是憋了一肚子话。
陈子杨和沈清对视一眼,起身跟了上去。狭窄的消防楼梯间里光线昏暗,消毒水味淡了些,吴亮靠着冰凉的墙壁,先搓了搓手,开口就是:“陈哥,你不知道,我们几个昨天知道来这个科室,一晚上都没睡踏实,就怕没跟你分到一起……”
吴亮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点后怕:“表面上看,泌尿外科确实是安全科室。两位主任都不会随便抹杀规培生,病区里偶尔冒出来的变异患者,也都是轻症,拿止血钳按住就能稳住。”
陈子杨皱了皱眉:“那不是好事?你们刚才看见我,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安全是安全,可它要的不是命,是积分啊!” 旁边的周倩接过话,指尖都攥得发白,“这科室最阴的地方就在这儿,它不直接要命,专抠你辛辛苦苦攒的积分。”
吴亮点点头,顺着往下说:“科里两个主任一直不对付,都想抢病源扩地盘。李主任想把开放性手术的指征往宽了放,但凡有点高危因素都劝开刀切干净;廖主任那边就死推微创,说创伤小恢复快,连晚期姑息的病人都想揽过来做腔内处理。两边天天抢病人,比业务量、比病例书写质量、比术后满意度,什么都能拿出来对标。”
“每两周开一次科室复盘会,两组硬刚业绩。” 孟晓雨也凑过来小声补充,“输的那组,主任就拿规培生开刀,揪出表现最差的一个,直接扣掉 50% 的现有积分。说是不会扣到零分,给你留个底苟着,可扣一次就半条命没了,连着输两次,大半年都白干。”
“更狠的是‘原则性错误’。” 吴亮喉结动了动,声音又沉了些,“比如写错手术指征、给病人开错检查项目、不小心把两组的病历弄混,只要被主任抓住定性成原则问题,直接积分清零,被医院清除出局。上一轮有个男生,积分就清了,人直接没了影子,跟被抹杀没两样。”
狭窄的楼梯间里静了几秒,只有楼道尽头传来的推车轱辘声远远飘过来,带着点空旷的回响。
陈子杨心里瞬间透亮了。
难怪刚才交班室里的人反应那么矛盾 ,假如陈子杨是队友,那自然美滋滋,但假如是对手,这把就难玩了。
陈子杨心里一阵哭笑不得。
他当然清楚自己的长板在哪,摸透科室底层逻辑、抓规则边界、跟主任级别的角色周旋博弈,这些硬碰硬的破局事他从没怵过。
可泌尿外科这玩法完全是另一个路子,拼的是日常收病人的效率、病历书写的精细度、术后随访的周全性,全是细水长流的实操苦活。论这些,他算不上顶尖,甚至因为以前总把大半精力放在琢磨规则上,基础操作的熟练度还不如不少熬了很久的老规培生。
这几个人把他当救命稻草,以为跟着他就能稳赢保积分,殊不知这场没有刀光剑影的积分争夺战,恰恰最不考验 “破局能力”。真要硬拼日常业务量,他未必能带着大家躺赢。
不过他没把这层顾虑说破,只是给了沈清一个哭笑不得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