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久未开口的沙哑,语气平淡得像只是寻常串门,可落在陈子杨耳里,却像惊雷炸响。他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左弯钳,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一直以为哥哥早就折在了这家医院里。一年多前,医院只通知他去收拾陈默留在值班室的遗物,没说死因,没说去向,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他找了很久,查了很多科室,都没半点音讯,到最后几乎已经默认了最坏的结果。
来到这个世界,他还抱有一丝期望,可一直打探不到他的消息。
没想到,会在值班室里,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重逢。
陈默没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起身几步走到门边,反手带上了房门。狭小的宿舍里光线更暗了,他的身影嵌在光影里,眼神沉得看不清情绪:“我时间不多,找你就确认一件事,张秉坤,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陈子杨回过神,下意识摇头:“我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说。”
“协议?” 陈默轻笑了一声,伸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白纸,指尖在纸面轻轻一拂。陈子杨瞳孔猛地一缩 。
那正是他昨晚在行政楼签下的保密保证书,连折痕都一模一样。可陈默指尖划过的地方,他签下的名字正一点点淡去,最后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现在可以说了。” 陈默把纸放在桌上,“讲完重新签一次,效力不变,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陈子杨看着桌上的白纸,又看向陈默熟悉又陌生的脸。血脉相连的亲哥哥,总不会害他。他沉默几秒,还是开口了,从引周建民与张秉坤对峙,到神秘女人带人出面封印两股执念,再到扣积分、签保密协议,前因后果说得清楚。
陈默听得很专注,全程没插话,等他说完才点点头,把笔递过去:“签吧。记住,协议仍然生效,今晚我说过的话、我出现过的事,半个字都别往外传。”
他目光扫过旁边的林墨和沈清,语气淡却带着分量:“你们两个也一样。”
林墨攥着相机没说话,只微微颔首;沈清垂着眼,也轻轻点了点头。
陈子杨签完字,见陈默转身要走,连忙追上去两步:“哥!我还有好多事想问你 —— 这家医院到底是什么地方?周明是不是真的出去了?你这一年多到底在哪?”
“问这么多没用。” 陈默停下脚步,没回头,“等你攒够一万积分,我会帮你。”
话音落下,他已经拉开了房门。一只脚迈出去的瞬间,他却忽然折返回来,目光径直落在沈清身上,语气没什么起伏:“瞳孔笔,给我。”
沈清愣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口袋。可对上陈默那双沉得像冰的眼睛,她最终还是慢慢掏出那支银色瞳孔笔,递了过去。
陈默接过,指尖转了转笔身,没说谢,也没解释为什么要拿。他冲陈子杨微微颔首,转身便融进了走廊的阴影里,脚步轻得像一阵风,不过几秒,连气息都彻底消失了。
宿舍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走廊的声控灯偶尔明灭,投下细碎的光影。
林墨走到桌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重新签好的保证书,眉头紧锁:“你哥…… 他到底是什么人?连行政楼的保密协议都能随手修改,这根本不是普通规培生能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 陈子杨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着点复杂,“现实里他就是三甲医院的外科主治,天赋比我好太多。一年多前突然就断了消息,医院只通知我去收拾遗物。”
讲到这,陈子杨没有往下讲,因为这些事他曾经给林墨沈清都讲过。他一直以为哥哥也会是这里的规培生,但没想到,他反而,在掌管这里?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沈清,目光落在她空了的口袋上,语气带着点试探:“你的瞳孔笔,是陈默给你的?什么时候的事?”
沈清攥了攥白大褂的袖口,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也签了保密协议,具体的…… 不能多说。”
陈子杨愣住了。
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疑虑瞬间串成了线,他之前反复纠结沈清是不是藏了底牌、骗了他,却没想过这层。
沈清自己那支瞳孔笔,的的确确是拿去跟晨曦换了左弯钳,这点她没撒谎;而二十楼那晚拿出来救他的银色笔,根本不是她自己的,是陈默暗中交给她的。
因为签了协议,她从头到尾都不能解释,只能默默受着他的猜忌,受着林墨的芥蒂,连一句辩解都不能说。
陈默特意折返回来取走这支笔,也印证了这点。
笔是他布下的棋,是托人递到陈子杨身边的保命符,用完了自然要收走,不能留下痕迹。从头到尾,哥哥都在暗处看着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铺路,却受着更上层的规则束缚,连面都不能光明正大地见。
“是我之前想错了。” 陈子杨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歉意,看向沈清的目光软了许多,“对不起,之前误会你了。”
沈清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
林墨也反应了过来,眉头舒展了些,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之前堵在心里的芥蒂散了大半,可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走到桌边,低头整理起相机背带。
陈子杨靠在窗边,心里却像缠了团乱麻。
一边是和他并肩闯过无数生死、心意相通的恋人林墨,一路从输液室走到肝胆险局,情谊早就刻进了日常里;
一边是和他挤在同一间值班室同床共枕过、在危局里相互倚靠的沈清,她明明冒着折返的风险救了他,却因为一纸保密协议,平白受了他这么久的猜忌与试探。
那些揣度、疑虑、反复掂量的人情真假,此刻都变成了巴掌,轻轻落在他自己脸上。
王玲之前笑着调侃他的话忽然冒了出来,说男人最处理不好这种黏糊关系,当时他还觉得是玩笑,现在想来竟半点没说错。是他先带着预设去看人,是他没给过对方解释的机会,无端让沈清白受了这么久的委屈。此刻看着她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连受了道歉都只是垂着眼摇头的样子,心里的疼意比之前更甚,混着沉甸甸的愧疚,堵得胸口发闷。
宿舍里一时很静,没人再提赶人走的事,也没人再纠结瞳孔笔的来龙去脉。林墨还是抱着相机,沈清则默默整理着桌上的杂物,彼此都留了分寸,之前横在中间的那点尖锐疏离,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陈子杨抬手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的目标却前所未有的清晰。他必须尽快攒够一万积分。
不光是为了逃出这座悬在生死之间的缓冲地带,更是为了找到陈默,问清这家医院的真相,问清所有藏在暗处的布局与安排。这场看似永无止境的规培游戏,他已经摸到了深层规则的门槛,接下来,该一步步往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