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杨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前的工牌,指尖触到 “住院医师” 那几个凸起的字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和愧疚瞬间裹住了他。
林墨怎么会来?她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永远留在这儿了?
陈子杨几乎是立刻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像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刚拐过走廊转角,他猛地停住了脚步,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指尖微微发颤。
他忽然想起,林墨上一轮就轮转过内分泌科,她会不会知道这里的规则?会不会一看见自己的工牌,就猜到自己是因为动了心、越了界才留下的?
哪怕没有实质性的越界,可 “留院” 两个字就是最直白的证据。他要怎么解释?说自己只是精神走了神,说自己守住了行为的底线?在结果面前,所有辩解都苍白得像个笑话。
他正站在楼道里进退两难,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清从脑机接口室走了出来,扫了他一眼,像是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的慌乱,语气平淡:“她应该不知道具体规则。她之前轮转到输液室,没接触过病区的核心机制,而且…… 入科登记时她填的是单身,没被纳入‘临时家庭’的筛选池。”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缓缓落进陈子杨乱糟糟的心里。他松了口气,没再多想,快步朝着病区门口走去。
走廊尽头的灯光下,林墨正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指尖死死攥着一张薄薄的转科通知单,指节都泛了白。她早上去教务科帮陈子杨领下一轮的转科单,可翻遍了整份名单都没找到陈子杨的名字,问工作人员,对方只含糊地说 “可能留院了”。她不信,疯了一样跑上来,非要亲眼确认不可。
看见陈子杨走过来的第一眼,林墨的身子就晃了晃。
他还是穿着熟悉的白大褂,眉眼也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可皮肤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苍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活气,和病区里那些正式医生的状态一模一样。她瞬间就懂了 ,他被永远困在这里了。
“子杨……” 林墨的声音带着哭腔,几步冲过来,伸手紧紧抱住了他。她的脸埋在他肩头,眼泪瞬间浸湿了白大褂的布料,“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内分泌科很安全吗?怎么就这样了?”
怀里的温度滚烫,烫得陈子杨浑身僵硬。他垂在身侧的手抬了又抬,最终还是没敢回抱,反而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慢慢将人推开了一点。
他不敢看林墨哭红的眼睛,视线落在她身后的走廊尽头,声音哑得厉害:“你先回去,别在这儿待太久,对你们普外科的轮转不好。我没事,我会想办法出去的。”
“想什么办法?” 林墨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放,眼泪掉得更凶,“那么多人都没走成!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出去?”
“我有分寸。” 陈子杨硬着心肠,把她的手指一根根从自己衣袖上掰开,语气放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你先回去,好好轮转,别分心。等我找到办法,回去找你。”
林墨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愧疚,最终还是没再追问。她知道陈子杨的性子,他不想说的事,逼也没用。她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一步三回头地往楼梯口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是怕一转身,这个人就彻底消失了。
陈子杨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胸口像堵了块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疼。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胸前 “住院医师” 的工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必须出去。
不管是为了找哥哥,还是为了林墨,他都不能就这么困死在这方小小的病区里。
陈子杨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脸上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个干净。他在脑机接口室的门外找到了沈清,她正靠墙站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的口袋,看见他过来,眼神下意识躲闪了一下,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愧疚。
陈子杨没心思跟她掰扯那些真假对错,毕竟也是自己意识不坚定,于是开门见山:“之前的事我们也不提了,现在,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沈清抬眼看他,声音有点轻:“什么?”
“帮我打听清楚,王玲主任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沈清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摇了摇头:“我也才留下没多久,核心的事根本接触不到。主任的私事更是没人敢问。”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晨希可能知道。她是这批带教里待得最久的,跟主任关系也最好,很多事都是主任直接跟她对接的。”
陈子杨眸光微沉:“带我去找她。”
两人没多耽搁,径直往西侧病区的医生办公室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安安静静的,半点没有往日里说笑的动静。陈子杨抬手敲了敲门,推门进去,就看见晨希坐在办公桌后整理病历,指尖翻页的动作利落又冰冷,脸上早已没了平日里对着李安东的温柔笑意,只剩下公事公办的淡漠。
而李安东正拘谨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个温热的保温杯,像是刚想递出去又没敢。他还穿着规培生的白大褂,眼神里带着点无措的讨好,显然还没习惯晨希骤然的冷淡。
很明显,任务完成了,诱饵就没必要再演下去了。只有李安东还懵懵懂懂,以为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柔是真的,还在等着像从前一样亲昵地说几句话。
晨希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沈清和陈子杨,眉梢微挑,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她转头看向李安东,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先去查十二床到十八床的房,测完血糖记下来,不用跟着我了。”
李安东愣了一下,捧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小声问:“晨老师,不等你一起吗?”
“不用。” 晨希没再看他,视线落回病历上,语气没半分波澜,“以后你自己管自己的床就行。”
李安东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开口,低着头默默走了出去。路过陈子杨身边时,陈子杨瞥见他眼底的茫然与失落,像只被主人丢下的小动物。
等人走了,晨希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向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点嘲讽的笑:“怎么?刚转正就来拜码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