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赋能?
这是在大脑里装了个受控端口。
说是随时调用知识,可反过来想,医院的中枢信号既然能往大脑里传知识,就能传别的东西 ,指令、情绪、甚至是篡改认知的暗示。所谓的 “接收器”,本质上就是把他们的大脑彻底绑在医院的系统上,从此连思想都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我不做。” 他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抗拒,“我不想随便改动自己的大脑。”
王玲没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拒绝。她转过身,靠在操作台上,语气十分通情达理:“毕竟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的操作,有顾虑很正常。”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两个跃跃欲试的规培生:“你们两个先来吧。正好陈子杨你也在旁边看着,看看他们做完之后的状态,有没有什么不适或者变化。”
那两个男生巴不得立刻就试,闻言立刻走到诊疗椅旁,兴冲冲地躺了下去。旁边的工作人员上前帮他们固定好头部,扣上沉重的神经头盔。随着王玲指尖按下启动键,头盔边缘缓缓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微光,细密的嗡鸣声在密闭的房间里弥散开来。
陈子杨站在房间的角落,看着两张椅子上一动不动的人,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逐渐趋于规整的脑波曲线,手心慢慢沁出了冷汗。
他不信王玲会这么好心。所谓的 “随时调用知识” 只是明面上的甜头,这道植入大脑的接收端口,一定还藏着别的东西 ,某种能让他们彻底 “听话”、彻底被拴死在内分泌科的东西。
头盔下的两个人神色越来越平静,嘴角甚至慢慢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陈子杨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知道,等这两个人摘下头盔、露出真实变化的那一刻,就是他真正看清 “留院” 全部代价的时候。
细密的嗡鸣声在密闭的银白房间里持续回荡,神经头盔边缘的淡蓝光晕一圈圈漾开,映得操作屏上的脑波曲线愈发平滑规整。陈子杨站在角落,指尖攥得发白,盯着那两个毫无知觉的规培生看了许久,终于转头看向倚在操作台边的王玲,沉声开口:“你之前说,配合就能恢复规培生身份。条件到底是什么?”
王玲指尖慢悠悠摩挲着保温杯的陶瓷杯沿,抬眼扫了他一下,嘴角噙着点了然的笑:“你是聪明人,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要我像沈清他们一样,去带下一批规培生,故意制造亲近、引导他们动心,让他们因为越界留下来,对吧?” 陈子杨的声音有点发沉,话说出口的瞬间,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没错。” 王玲爽快地承认了,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流水线的生产指标,“老带新,一批接一批,循环往复。你要是能给我留下十个适配度达标的规培生,我就亲手撤了你身上的监测,恢复你的规培身份,放你去往下一个科室,绝不食言。”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诊疗椅上的两个人,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你是沈清留下的第一个,她也是个新手,能把你挖进来已经算超预期了。至于王芝芝和晨希,都已经经手七八个人了。”
陈子杨有点绷不住了。
原来那些深夜的倾诉、危急时刻的庇护、海边落日下的温柔,全是照着剧本演的戏。他还曾以为是绝境里的惺惺相惜,自嘲过自己动了心,到头来发现,对方也是只个刚入局的新手,自己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栽了进去。
再看椅子上那两个嘴角还挂着满足笑意的男生,他们到现在都以为是遇上了可以依靠的人,还在为 “留院” 沾沾自喜,殊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别人完成指标的筹码。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看着王玲此刻志得意满的样子,知道这是她防备最松的时候,便顺着话头继续往下问:“只有这一条路能出去?要是不配合,就永远困死在这儿了?”
“那倒也不是。” 王玲摇了摇头,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不管是你们这些轮转的规培生,还是我们这些留下的正式医生,也包括我,当初都是揣着各自的执念进来的。什么时候对自己的执念彻底释怀了,心结一解,自然就能直接离开,谁也拦不住。”
她顿了顿,话锋骤然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但也有些人,是注定走不了的。”
“谁?为什么走不了?” 陈子杨立刻追问,后背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在这里待得够久的人。” 王玲走到巨大的显示屏前,指尖划过后台一行行灰色的旧档案,“诡培医院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 ,这里的十年,才抵得上外面一年。但这个时间差只作用在身体上,你的皮肉、脏器会跟着慢下来,可大脑和精神是实打实按正常时间耗着的。要是在这儿待个三四十年,精神和认知早就熬老化了,就算执念解了能出去,现实里的年轻身体也接不住一个垂老的灵魂,出去就是个死。”
陈子杨浑身一震,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身体冻龄,精神却在正常衰老?这比直接抹去记忆、变成麻木的工具人还要残忍。他猛地抬头看向王玲,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有人在这里待了十年以上?”
王玲的指尖在灰色档案上顿了顿,收回手,语气淡了下来,带着点不容置喙的疏离:“最早的那几个创始人,都待了十年以上了。不过我劝你别打听这些,我也不会说。”
陈子杨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心里那点探究压不住。反正已经落到这步田地,索性往前一步,直视着她的眼睛:“王主任,那您呢?您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这话像是戳中了什么隐秘的开关,王玲端着保温杯的手指骤然收紧,眼神飘向了屏幕深处,像是陷进了很远的回忆里,嘴角那点志得意满的笑也淡了下去。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身后诊疗椅忽然发出 “滴” 的一声轻响,头盔边缘的淡蓝光晕缓缓熄灭
两个规培生的植入结束了。
王玲立刻回神,顺手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倨傲:“先不说这个。你先把脑机接口做了,等你正式入了岗,有机会我再告诉你。”
护士上前帮两人摘下头盔,那两个规培生晃了晃脑袋,随即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陈子杨凑过去问了两句,发现他们对轮转以来的记忆清清楚楚,连刚入科时的细节都记得分毫未差,完全没有被篡改的痕迹。
“太神了!” 其中一个男生攥着拳头,语气里全是兴奋,“好多以前记不住的指南、用药剂量,现在脑子里一想就有,跟装了个活的医学图书馆似的!”
两人对着王玲连声道谢,脚步轻快地往外走,急着要去找自己的带教分享这份 “惊喜”,从头到尾都没觉得有半分不妥。
陈子杨看着他们的背影,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下来。
事到如今,逃是逃不掉的。至少记忆还完整,至少还握着 “留下十人就能换自由” 的筹码,总比稀里糊涂被抹掉记忆、变成麻木的工具人强。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空着的那张诊疗椅前,躺了下去。
头盔扣下来的瞬间没有痛感,只有一点微凉的酥麻感从后颈蔓延开。海量的医学知识像潮水一样有序地涌入脑海,从基础的生理病理,到各科室的疑难病例,甚至连不同分型变异病患的对应处置方案,都清晰地分门别类码在记忆里。不过十几分钟,他再睁眼时,只觉得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那些从前要翻半天指南的知识点,此刻随叫随到,论知识储备量,只怕比现实里的主任医师还要扎实。
很快,护士帮他摘下头盔,陈子杨扶着椅子慢慢坐起来,还在适应脑子里骤然多出来的海量信息。等他缓过神抬头时,才发现王玲已经不在操作台前了。
坐在那里的人是沈清。
她穿着熟悉的白大褂,指尖搭在操作台的边缘,正安静地看着他。冷光落在她脸上,还是平日里温和舒展的眉眼,可落在陈子杨眼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有过深夜相依的悸动,有被设计欺骗的怒意,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嘲讽 。
他自诩清醒谨慎,一路从骨科、精神科闯过来,到头来还是栽在了这场精心铺排的温柔陷阱里,连对方是个新手都没看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那些话是不是剧本,想问那些深夜的倾诉有几分真假,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意思。真真假假,现在再说都晚了。
就在他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时,沈清已经站起身走了过来,神色看不出喜怒,只低声说了一句:
“有个女孩过来找你,在主任办公室外面等着。好像叫林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