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雾气却没散,裹着潮意漫过宿舍楼的走廊。
林墨收拾好心内科的白大褂,和陈子杨在宿舍门口分开。他要往住院部主楼楼上走,陈子杨则是下楼去骨科大楼。两人在楼梯口简单道别,约好晚上回宿舍再聊,便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陈子杨刚走进骨科病区,就看见李立蹲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见他过来立刻蹦起来,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
“陈哥!你可来了!”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装着两个菜包和一杯热豆浆,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我特意早上去食堂抢的,你最爱吃的白菜馅。昨天听护士说你调回病区了,我就猜到你今天肯定早来。”
东钱村死里逃生一趟,李立是彻底把陈子杨当成了主心骨。之前还会凑在一起吐槽排班抱怨规则,现在看陈子杨的眼神里满是信服,活脱脱像个跟在身后的小跟班。
陈子杨接过早餐,先喝了口豆浆。
办公室里还空着,晨光透过蒙雾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陈子杨拆开包子咬了一口,抬眼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是通往楼梯间的方向,再往上几层,就是骨科大楼的十楼。自从入科那天起,十楼的的灯就一直亮着,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藏着所有关于 “数据” 的秘密。
他放下包子,声音压得很低:“李立,我问你个事。你想不想知道,十楼到底藏着什么?”
李立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下意识地往门口瞟了一眼,声音都发紧:“十楼?陈哥,你不会想上去吧?”
“是啊,我觉得骨科有秘密在十楼。我们还剩一个多月轮转,总不能一直稀里糊涂地熬着,连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李立脸都皱成了一团。他打心底里发怵,可抬头看见陈子杨笃定的眼神,又想起东钱村里要是没陈子杨,他早就折在迷魂阵里了。
纠结了几秒,他咬了咬牙:“行!陈哥你说去就去!反正这条命也算你救过一次,大不了小心点就是了!”
陈子杨点了点头,早就料到他会答应。他拉着李立凑到窗边,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着路线,语速不快,条理却很清晰:“不能硬闯,得挑时机。
第一,要等赵前进上大手术的日子,他一台脊柱手术少说做五六个小时,全程在手术室,没空盯着病区,也顾不上十楼。
第二,得避开你我的带教,李国强和老鬼说不定都在替赵前进盯着我们,他们俩也得不在病区才行。”
“所以得找手术日?” 李立反应过来,“主任和带教同时上手术的日子?”
“对。” 陈子杨点头,“护士站外面有本月手术排班表,等会儿找机会抄下来。我们走消防通道上去,病区电梯到不了十楼,楼梯间平时没人走,不容易撞见人。上去之后速战速决,不管查到什么,十分钟之内必须撤,绝不能久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到时候你把骨拨带上,我有左弯钳,真遇上事也能挡一下。记住,上去之后别乱碰东西,别乱说话,跟着我走。”
李立连连点头,把每句话都记在心里,紧张归紧张,眼底却透着点兴奋 ,在这所憋闷的医院里待久了,哪怕是危险的探查,也像往死水潭里投了块石头。
走廊里渐渐传来脚步声,是早班的护士和医生来了。两人立刻收了话头,装作整理病历的样子。
接下来两天,两人借着查房、换药的由头,凑在护士站外的排班板前,把骨科近期的手术安排摸得一清二楚。赵前进和李国强同属脊柱组,大手术固定排周五,一台复杂的脊柱融合术少说要做六七个小时,从早做到晚,中途基本不会回病区。
唯一的麻烦是李立的带教张涛,他是足踝专业的,平时大多在门诊坐诊、在病区换药,很少上大手术,基本天天泡在护士站,想绕开他不容易。
“实在不行,到时候我假装打翻换药盘,或者说有病人突发情况,拖住他十几分钟?” 李立蹲在走廊拐角,小声跟陈子杨合计,“你趁机上去,速去速回。”
陈子杨没立刻应,盯着排班板上张涛的名字看了几秒:“先别急,看看周五情况再说。真不行再用这招,别太刻意,容易引人怀疑。”
转眼就到了周五。
晨间交班会刚结束,赵前进就往外走,脚步匆匆,看样子是台急不得的大手术。李国强收拾着病历夹子,回头问陈子杨:“今天主任主刀,你跟上去看看?能学不少东西。”
“李老师,我就不去了。” 陈子杨捂着肚子,脸色刻意压得发白,声音也虚了几分,“昨天晚上不知道吃坏什么了,拉了一晚上,现在腿都软,站都站不稳,怕上台添乱。”
李国强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他一眼,也没多怀疑,只叮嘱:“那你在办公室歇着,有急事喊护士。实在不行就回宿舍,别硬扛。” 说完便抱着病历,跟着赵前进往手术室去了。
这边刚送走李国强,李立就一溜烟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点意外的喜色:“陈哥!张老师也走了!刚才手术室突然喊他过去帮忙,说足踝组的医生临时有事,让他顶一台,他拎着衣服就跑了!”
陈子杨的眉头却一下子皱紧了。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早班护士都去病房扎针了,整条走廊安安静静,连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至少会留一个带教在病区,让李立想办法拖住十几分钟,自己趁机摸上十楼。可现在,赵前进走了,李国强走了,连原本该留守的张涛也被临时喊走了,整层病区竟像是特意给他们俩腾了个空。
太巧了。
巧得像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陈哥,怎么了?” 李立见他脸色不对,心里也跟着打鼓,“这不正好吗?没人盯着我们了,现在上去多方便啊!”
“方便?” 陈子杨抬眼看向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门把手上落着薄薄一层灰,看着像是很久没人开过,“你觉得,以赵前进的谨慎,会刚好在我们想上十楼的日子,把病区里所有医生都调走?张涛平时很少上大手术,偏偏今天被临时喊走,早不喊晚不喊,正好赶在主任和李老师都上手术的时候?”
李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你是说…… 这是故意的?他们知道我们想上去?”
“不好说。” 陈子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也可能是巧合,但更可能是有人在等着我们自己送上门。”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楼梯间的方向。十楼的秘密就在头顶,机会就摆在眼前,错过了这一次,下次再想找到这么好的时机,不知道要等多久。可万一真是陷阱,上去了可能就再也下不来。
陈子杨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忽然想起东钱村一起逃出来的那三个骨二科规培生。他们就在七楼病区,要是真有陷阱,多两个人既能搭把手,也能试探出这 “空无一人” 到底是巧合还是针对他和李立的局。
“走,先去七楼。” 他起身披上白大褂,“找骨二科那两个男生,就说出来透透气聊两句。”
李立愣了愣,立刻跟上:“找他们?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
“就说聊东钱村的后续,没人会多想。”
两人顺着消防通道往下走一层,拐进七楼病区。骨二科的医生办公室门开着,那两个男生正对着电脑补病历,看见陈子杨进来都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脸上还带着点感激。
“陈哥?你怎么过来了?”
“找你们出来透口气,有点事问问。” 陈子杨语气随意,指了指楼梯间方向,“这儿人多眼杂,去那边说。”
两人没多想,跟着他们走到七楼到八楼中间的缓步台。这里光线昏暗,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裹着消毒水味,台阶上落着薄灰,平时很少有人来。陈子杨靠在墙上,李立站在他旁边,两个骨二科的男生对面站着,一时都没开口。
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陈子杨摸了摸口袋,想起之前从老鬼那儿顺的半盒烟,掏出来递了两根过去。他自己也叼了一根,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刚吸一口就呛得咳嗽起来,烟味顺着气管往肺里钻,辣得他眼眶都红了。
“陈哥你不抽烟啊?” 其中一个男生有点意外。
“很少抽。” 陈子杨摆了摆手,他已经换电子烟四五年了,再也没有抽过实体烟,这一口把他呛得厉害。他没把烟拿在手里没再往嘴边送,火星在昏暗里明灭。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东钱村后续,又扯了两句科室排班,十几分钟很快过去。楼梯间安安静静的,既没有医生上来查岗,也没有什么诡异的动静,连平时频繁的护士脚步声都没传过来。整层楼像被暂时遗忘了一样,太平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