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医生值班室，李国强拉过靠窗的旧办公桌坐下，老式台式机嗡嗡地转起来，屏幕泛着冷白的光。他指尖搭在泛黄的键盘上，噼里啪啦敲着病程记录，按键声在安静的值班室里格外清晰。系统偶尔卡顿一下，屏幕就闪一下淡绿色的光斑，落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陈子杨站在一旁整理器械，余光扫过他的动作。比起院前组混不吝的老鬼，也比起其他科室像程序般冰冷的带教，李国强身上多了点难得的活气
他会下意识调低屏幕亮度避免反光晃眼，会顺手把掉在桌沿的棉签扫进医疗废物桶，刚才复位时还悄悄垫了垫患者硌得发僵的肩胛骨。这点微小的 “人味”，在这所吃人的医院里，比刻了符文的器械还难得。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试探：“李老师，问您个事，您别介意。您当初是怎么到这医院来的？”
李国强敲键盘的手顿了顿，光标在病程记录末尾闪着，半天没往下落字。他抬眼扫了陈子杨一下，没什么情绪，又低下头继续敲，声音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怎么来的。一觉睡醒，人就在规培宿舍了，工牌、白大褂都摆得整整齐齐，跟你们现在一模一样。轮转了大半年，内外妇儿都跑遍了，最后留在了骨科。”
“不是，轮转完不是应该出去吗？怎么还留院了？” 陈子杨追问。
李国强嗤笑了一声，笑意很淡，没什么温度，“是犯了错。当时科主任说我违反了核心规则，惩罚就是留下来，正式成为医院的一员。”
陈子杨心里猛地一震。
他从没想过，科室主任居然有权力把人永远扣在医院。可转念一想又不对，当初在精神科，涂磊也没随便把人扣下当正式员工，说明这不是主任能随心所欲的事，一定有看不见的铁则，一旦触碰了那条线，人就再也走不出去，成了医院的一部分。
就像东钱村里困了六年的沈知远，就像精神科里无数出不去的病人。
“那您还记得是犯了什么错吗？” 他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继续问。
李国强的手指彻底停在了键盘上。他对着亮着的病历界面沉默了很久，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像在努力抓什么模糊的碎片，却怎么都抓不住。
“记不清了。” 他最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麻木，“不光是错处，连出事前半个月的事都记不清了。唯一记得，就是在一个女性主任的科室，呆完后，工牌已经换成了正式医师的，系统权限也开了，不用再轮转规培，也不用再算积分，但也…… 再离不开这个地方了。”
他抬眼看向陈子杨，目光很沉：“所以主任让你低调，不是吓唬你。这地方规矩多，很多线看着不起眼，踩上去就是一辈子的事。好好熬完两个月，能走就赶紧走。”
陈子杨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交完班换下白大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现在，他不用在院前24小时轮值了，可以回自己值班室看看。
陈子杨揣着左弯钳，沿着熟悉的楼道往 307 走，鞋底蹭过瓷砖，发出轻而闷的声响。说来也怪，这么久了，他再也没有遇到一开始那个，有着小孩声音的诡异。
两个月没回宿舍，连楼道里挥之不去的霉味，都透着点陌生的熟悉感。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 “咔哒” 一声弹开一道缝。暖黄的台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林墨正坐在书桌前翻一本厚厚的内科手册，听见动静回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
陈子杨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算下来，从进骨科轮转开始，他们整整两个月没正经见过面，只能靠内网手机寥寥数语报平安，此刻人真真切切坐在眼前，反倒生出点不真实的恍惚。
“回来了？” 林墨先笑了笑，合上书站起身，给他倒了杯温白开，“我今天刚转完科回宿舍收拾东西。”
“嗯，今天刚通知，以后去病区管床，不用连轴跑急救了。” 陈子杨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一路裹着的寒气都散了大半，“你定了哪个科？”
“心内科。” 林墨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语气松了些，“巧得很，刘凯也转去了，我们分到同一个治疗组，平时查房、值夜班都能搭个伴，好歹能互相照应。”
陈子杨点了点头。刘凯也是他们一起这么久的伙伴了，性子稳，信息也多，有他在一起，林墨至少能少踩点坑。
“但也有点不对劲。” 林墨顿了顿，眉头微蹙，“刘凯入科第二天，半夜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就七个字 —— 认清自己的能力边界。”
陈子杨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诡培医院里没有无缘无故的警告，每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都踩着规则的红线。
“你们没乱碰科里的东西吧？”
“没有。我们俩都攥着规则来，不该碰的仪器不碰，不该问的病史不问。” 林墨摇摇头，反过来看向他，“倒是你，骨科院前那边是不是挺凶险？之前听别的楼的规培生说，骨科送病人回村的任务，折了好多人。”
陈子杨垂着眼，杯里的温水晃出细碎的波纹。他没说东钱村的死里逃生，没说张晓和朱磊困在精神科遥遥无期，更没说老鬼分裂的过往与沈知远的执念。那些沉在心底的惊涛骇浪，说出来只会让林墨跟着悬心，半分用处也没有。
他只捡了今天和李国强的谈话，挑着能说的部分缓缓开口：“今天带教老师说，要是触发了医院的核心规则，会被永远留在这儿，变成正式员工。留下的人会丢一段记忆，连自己为什么留下的都记不清。科室主任没权力随便扣人，但规则触发了，谁都拦不住。”
林墨的神色凝重了几分：“还有这种事…… 我在心内科会当心的，你也别硬往前冲。”
“知道。” 陈子杨点头，语气放得很轻，“撑完这两个月，我们再去问问，看后面能不能一起轮转。”
话音落下，宿舍里静了几秒，只有台灯发出细微的嗡嗡电流声。两人隔着一张书桌对视，暖黄的灯光落在林墨眼尾，把他眼底的笑意揉得软而温，像浸了温水的棉絮。陈子杨看着他，东钱村里绷紧了整整一个月的神经，在这方寸宿舍里慢慢松了下来。心跳顺着血管慢慢漫开，连握着水杯的指尖，都悄悄泛了点热。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蒙雾的玻璃上，沙沙的声响裹着夜里的潮气，顺着窗缝漫进来。雾气慢慢漫过窗沿，在暖光里漾开薄薄的白，把周遭的棱角都磨得模糊。没人再说话，距离在安静里一点点缩短，指尖碰到一起的时候，带着点微凉的湿意，又很快被彼此的温度焐热。
雨势渐渐密了，翻涌的雨雾裹着潮气漫过窗台，漫过桌角，漫过交叠的衣角。台灯的光在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暖斑，雨声盖过了细碎的呼吸与轻颤，只余下温热的气息缠在一起，像化不开的雾。窗外的雨翻来覆去地落，打在玻璃上，打在楼外的梧桐叶上，滴滴答答，混着楼道里隐约的雾气流动声，把整间宿舍裹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一小时，也可能五分钟，雨势渐缓，雾也慢慢沉了下去。林墨靠在陈子杨肩头，呼吸轻而稳，发梢沾了点潮意。陈子杨抬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薄毯，目光落在窗外渐歇的雨幕里。整座医院还浸在浓稠的夜色与雾气里，藏着数不清的规则与凶险，可此刻身边的温度是真的，安稳也是真的。
夜深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又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陈子杨躺在床上，听着旁边床铺轻微平稳的呼吸声，指尖摸着枕头下磨毛边的笔记本封面，慢慢闭上了眼睛。
至少今晚，是不用绷紧神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