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微动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了陈子杨的后脊。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指僵在死者的脚踝处,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灵堂里的烛火恰好晃了晃,昏黄的光落在死者盖着黄纸的脸上,映出纸下模糊的轮廓,仿佛那张脸正在微微侧转,朝着他的方向。
一秒,两秒,三秒。
死者再没有别的动静,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他的错觉。
陈子杨咬了咬后槽牙,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他指尖用力,捏着冰凉的鞋帮,顺着死者僵硬的脚掌慢慢套了进去。寿鞋的尺寸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严丝合缝地裹住了那双冰冷的脚。
他屏住呼吸,又拿起第二只鞋,飞快地套了上去,全程尽量避开死者的皮肤。等两只鞋都穿妥,他立刻收回手,站起身后退了半步,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白大褂。
“穿好了。”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灰衫老人缓缓走上前,低头看了看死者脚上的寿鞋,又抬眼打量了陈子杨几秒,干瘪的下巴微微点了点:“嗯。你可以走了。”
他挥了挥手,旁边两个村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子杨的胳膊,转身朝着灵堂外走去。穿过狭窄的侧门,走过泥泞的小院,两人将他送到了 32 号院的大门口,随即松开手,面无表情地退回了院子里,“吱呀” 一声关上了木门。
门外的雾气比刚才更重了,寒气裹着雾汽扑在脸上,冻得人皮肤发疼。陈子杨刚站稳,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呼喊:“陈哥!”
他猛地转头,李立正扶着墙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衣服上沾了不少泥土,看起来狼狈不堪。看到陈子杨出来,李立立刻踉跄着跑了过来,声音都带着哭腔:“陈哥!你也出来了!太好了…… 我还以为我要死在里面了!”
“你没事吧?” 陈子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们让你做什么了?”
“让我给死者穿寿衣。” 李立的声音还在发抖,“我闭着眼硬套上去的,全程不敢碰他的脸…… 穿完他们就把我送出来了。对了,张晓和朱磊呢?他们还没出来吗?”
陈子杨的心猛地一沉。
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巷口,又看向紧闭的 32 号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刚才的灵堂和村民都只是一场幻觉。“我没看到他们。出来的时候就我一个人。”
“怎么会……” 李立慌了,“他们俩不会出事了吧?要不我们回去找找?”
“不能回去。” 陈子杨立刻否决,“里面全是村民,我们俩手无寸铁,进去了也是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这些村民不是诡异,骨拨对他们没用,但他们也没有直接动手杀我们,只是逼着我们完成仪式。张晓和朱磊应该也只是被带去做剩下的步骤,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他们扔在这里啊!”
“先回医院。” 陈子杨当机立断,“回去找老鬼,把情况汇报给骨科,让他们派人来想办法。我们留在这里什么用都没有,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李立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也清楚,凭他们两个人,根本闯不进被村民围住的院子。留得青山在,才有机会救人。
两人辨了辨方向,沿着来时那条狭窄的土路往村口走。雾气浓得几乎看不清五米外的景象,两旁的土房黑黢黢地立在雾里,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包。路上没有一点声音,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死寂的村子里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的雾气里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 是救护车的尾灯。
“到了!” 李立松了口气,脚步都快了几分,“我们快去找鬼哥,让他想想办法!”
陈子杨却皱起了眉。
他隐约看到,救护车旁边站着三个人影。一个高个子站在车头旁,身形轮廓和老鬼一模一样;另外两个坐在救护车后门的台阶上,一男一女,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哭。
是张晓和朱磊?他们先跑出来了?
陈子杨心里刚升起一点希望,脚步也跟着加快了些。
就在两人离救护车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旁边的浓雾里突然走出一个人影,伸手横在他们面前,拦住了去路。
“站住。”
陈子杨抬头一看,熟悉的沙哑嗓音,脸上标志性的长疤痕,甚至一样的急救服,只是要更旧更脏
老鬼!
“是假的!陈哥快跑,真鬼哥在车那边!” 李立脑子一懵,下意识认定身后拦路的是村里东西变的,脚下反而加了速,朝着救护车的方向猛冲。
可刚冲出两步,他的身体突然像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胳膊悬在半空,腿也抬在膝盖处,动作却瞬间慢了下来,像被按了慢放键,连脸上的惊恐表情都凝固住了。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李立的身体轮廓开始发虚、变淡,像被水泡开的墨痕,竟硬生生从中间 “撕” 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影。那个虚影动作极快,只是一晃就脱离了本体,撒腿朝着救护车狂奔而去,转眼就冲到了车边,和台阶上那两个耸动肩膀的人影凑到了一起。
而留在原地的 “本体” 李立,依旧保持着慢跑的姿势,眼神空洞涣散,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木偶,缓缓地、机械地往前挪动着。
陈子杨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再也不敢往前迈半步。他盯着车边那个和老鬼一模一样的背影,又看着眼前慢动作般的李立,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白大褂。
是一堵墙。
村子里的东西在照着他们的样子捏出虚影,用熟悉的人做饵,引着他们往圈套里钻。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个急救服更旧、疤痕更清晰的老鬼。
老鬼的脸色不好,连烟都忘了叼。见陈子杨看过来,他没多废话,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死死攥住慢动作李立的后领,胳膊上青筋暴起,猛地往后一拽。
“回来!”
随着这一拽,李立像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打了个寒颤,空洞的眼神瞬间恢复了焦距。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重重撞在老鬼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脸茫然地看向四周:“怎…… 怎么了?我刚才怎么了?我不是在往救护车那边跑吗?”
“跑个屁!” 老鬼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你再往那看!”
陈子杨抬眼看向救护车的方向。
发现另一个李立已经冲了过去,站在老鬼边上说着些什么,一边说一边还和老鬼等人往这边指。可对方连头都没回一下。它又伸手去拍台阶上那两个人的肩膀,那两人依然没有动。
虚影李立察觉到不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转身就往回跑,速度快得像一道残影。
“就是现在!”
老鬼低喝一声,攥着李立后领的手猛地往前一送。李立身不由己地往前踉跄半步,正好和冲回来的虚影撞了个正着。没有想象中的碰撞声,那道虚影像水融进水里一样,顺着他的毛孔、口鼻钻了进去。
李立浑身一颤,闷哼一声,身体里像塞进了一块冰,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老鬼眼疾手快,伸手一捞,把人拽了回来。
“走!” 老鬼压低声音,转身就往村子西侧走,“村口被阵封死了,现在往回走就是自投罗网。先去西头的老祠堂,那里有以前留下来的旧结界,能暂时挡住这些东西。”
陈子杨立刻扶住还在发懵的李立,快步跟上老鬼。李立腿还软着,脑子嗡嗡作响,只觉得身体里像多了点什么,又像少了点什么,耳边时不时响起一阵细碎的低语,分不清是自己的声音还是别人的。
“鬼哥,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子杨一边走一边问,目光警惕地扫过两旁的土房。雾气比刚才更重了,连身边人的脸都看得模糊,风穿过空荡荡的巷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