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杨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规则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规则本边角。老鬼已经转身靠回了墙上，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 “咔哒” 一声，火苗在昏暗的急诊室里晃了一下，映得他脸上的疤痕像一条蠕动的蜈蚣。
“鬼哥，我还有个问题。” 陈子杨收回目光，看向老鬼，“为什么院前急救全是骨科的大夫？按理说这应该是急诊科的活。我们四个连骨科基础都没多少，来了能干嘛？”
老鬼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眼神。他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急诊科？早在三年前，骨科的急诊科就没了。”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急诊室角落里那个积满灰尘的 “急诊科” 牌子，牌子已经裂成了两半，上面沾着暗褐色的污渍。“骨科病院三个科室，骨一、骨二、骨三，抢病人抢得跟疯了一样。每拉回来一个，科室就能拿到对应的‘数据’，数据够了，才能维持科室的运转。”
“院前急救是第一关。谁先接到病人，谁就能把人拉回自己科室。所以这里院前早就没了，就每个科室出一个组，轮着出车。”
老鬼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他满是污渍的急救服上，他也毫不在意。“排班你们记清楚了。
咱们骨三组今天是备班，前面骨一的两辆车都出了，才轮得到我们。
明天是备二，前四辆走了我们上。
后天是主班，只要电话一响，我们第一个冲出去。”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记住，主班最危险。上个月骨二组主班，一趟车出去四个人，只回来了一个司机。
所以，拉回来的病人，直接推去骨三科急诊处置，不用问别的，处置完交给病房护士就行。别多嘴，别多看。”
李立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小声问：“那…… 要是别的科室的车先到了呢？”
“那就让给他们。” 老鬼淡淡地说，“命比积分重要。当然，要是你觉得自己命硬，也可以去抢。我不拦着。”
急诊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 “滴答、滴答” 地走着。陈子杨皱了皱眉，又指着墙上规则的最后一条，问道：“那最后一条，‘不要给病人穿寿衣’，是什么意思？什么样的病人会需要穿寿衣？”
话音刚落，老鬼手里的烟突然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陈子杨，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玩世不恭的嘲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阵嘶哑的 “嗬嗬” 声。
急诊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李立和另外两个规培生都吓得屏住了呼吸，不敢说话。
过了足足半分钟，老鬼才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烟蒂，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连带着声音都有些不稳：“记不清了。”
“什么？” 陈子杨追问。
“我说我记不清了！” 老鬼突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暴怒，“让你背你就背！哪那么多为什么？规则写了不能做，就别做！不然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不再看陈子杨，转身朝着急诊室里面走去：“跟我来，我带你们去值班室。”
四个人连忙跟上。穿过杂乱的急诊大厅，拐进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房间都关着门，门上的玻璃都被报纸糊住了，看不到里面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死人的味道。
走到走廊尽头，老鬼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
“这就是你们的值班室。”
里面是一间四人间，和 307 寝室差不多大，但要破旧得多。墙壁上的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四张铁架床靠墙摆着，床上的被褥又薄又硬，看起来不知道多久没换过了，泛着一股潮湿的味道。桌子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蜘蛛网，唯一的窗户对着外面的救护车停车场，玻璃上蒙着灰，只能看到外面白茫茫的雾气。
“平时没任务的时候，你们就在这里待着。” 老鬼靠在门框上，指了指墙上的红色电铃，“只要这个铃一响，不管你们在干嘛，立刻给我冲到门口的三号救护车上去。迟到一秒钟，后果自负。”
他扫了四人一眼，补充道：“晚上睡觉别锁门。还有，别开窗户。无论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都别往外看。”
说完，他转身就走，“砰” 地一声关上了门，把四个人关在了这间阴冷的值班室里。
门关上的瞬间，李立立刻瘫坐在了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吓死我了…… 刚才老鬼的眼神，太吓人了。”
另外两个规培生也松了口气。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叫张晓，本来是妇产科的，另一个戴假发的男生叫朱磊，是泌尿外科的。两人都是莫名其妙被分到骨科来的，脸上满是茫然和恐惧。
“他肯定知道寿衣的事。” 陈子杨拿起手机，仔细看了看自己拍的规则，很多都看不清了，但不要给病人穿寿衣那条，格外清晰。
“陈哥，你说这个寿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李立凑过来看，声音还在发抖，“哪有急救的时候给病人穿寿衣的？这不吉利啊。”
“正因为不吉利，才会写在规则里。” 陈子杨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三人，“老鬼不肯说，说明这件事非常危险，甚至比前面九条加起来都危险。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只要有人让我们给病人穿寿衣，立刻拒绝，绝对不能碰。”
张晓和朱磊连忙点头。朱磊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坠，小声说：“我听说，有些地方的风俗，人死了之后要穿寿衣才能上路。要是在急救的时候给还没死的人穿上寿衣，就相当于把他的魂给勾走了……”
“别瞎说！” 李立立刻打断他，脸色更白了，“越说越吓人。”
陈子杨没有说话。他走到窗户边，透过蒙着灰的玻璃往外看。停车场上停着三辆救护车，车身上的白漆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划痕和深褐色的污渍，看起来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最外面的那辆三号救护车，就是他们要坐的车，车头上的红十字标志已经发黑了，警灯蒙着一层灰，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他摸了摸衣领里的平安符，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林墨临走前给他画的，她说林然教她的时候说过，这个符能挡一次灾。
“你们有没有发现，老鬼说的话里，有个地方很奇怪。” 陈子杨转过身，看向三人，“他说，每拉回来一个病人，科室就能拿到数据。数据够了，才能换活下去的机会。”
李立愣了愣：“这有什么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