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 “叮” 的一声抵达一楼,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比楼道里浓重十倍的雾气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陈子杨紧了紧背上的背包,把林墨画的平安符往衣领里塞了塞,抬脚走出了电梯。
主院的大厅空无一人,挂号窗口的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只有电子屏还在不知疲倦地滚动着早已过期的排班信息。陈子杨没有停留,快步穿过大厅,朝着医院西北角的方向走去。
诡培医院的骨科,是独立于主院之外的 “院中院”,有自己的围墙、自己的急诊、自己的太平间,所有人都叫它 “骨科病院”。据说当年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事故,整栋大楼被血浸透,从那以后,骨科就成了全院最邪门的地方,连主院的 “东西”,都很少敢踏足这里。
穿过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就进入了骨科病院的范围。与主院的灰白色调不同,这里的墙壁是暗沉的砖红色,像是被无数次的鲜血染透又风干,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十层的大楼孤零零地矗立在雾气里,窗户大多黑洞洞的,只有少数几扇亮着昏黄的灯,远远看去,像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陈子杨快步走到了大楼门口。
门口的保安室是空的,玻璃碎了一地,桌上的搪瓷缸里积着半缸发黑的水。陈子杨推开门走进去,一楼大厅比他想象的还要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 “滴答、滴答” 地走着,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格外清晰。
“新来的规培生,去二楼住院总办公室报道。”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传来。陈子杨猛地转头,才看到大厅最里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着保安服的老人,他低着头,正在擦一根拐杖,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刚才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有抬。
陈子杨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上了楼梯。
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台阶上布满了裂纹,缝隙里嵌着一些深褐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泥土还是干涸的血迹。走到二楼,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都关着门,只有最里面的一间亮着灯,门上挂着 “住院总办公室” 的牌子。
陈子杨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抽烟,他的白大褂上沾着大片的黄褐色污渍,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他的面前堆着厚厚的病历,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几乎要溢出来。
“我是王道明,骨科的住院总。” 他掐灭手里的烟,抬头看向陈子杨,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轮转表给我。”
陈子杨把轮转表递了过去。王道明扫了一眼,拿起笔在上面签了个名字,然后扔给他一个蓝色的胸牌。胸牌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一样。
“骨三科,去吧。主任在三楼办公室等着你们。”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在骨科,少说话,多做事,不该问的别问。能活过四个月,算你命大。”
说完,他又点燃了一根烟,低下头继续看病历,不再理会陈子杨。
陈子杨拿起胸牌别在白大褂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刚走到三楼楼梯口,就看到另外七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正站在走廊里,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也是刚到的规培生。加上陈子杨,正好八个人。
“你也是来骨三科报道的?”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问,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叫李立,本来是普外科的,不知道怎么就被分到骨科来了。”
“陈子杨,之前在口腔科。”
李立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突然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手上布满了老茧和疤痕,指关节粗大得吓人。他的脸很方,眼神阴鸷,扫过众人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我是骨三科的主任,赵前进。”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报一下你们的名字和之前的专业。”
八个人依次报了名字和专业。其中四个是骨科专业的,另外四个,包括陈子杨和李立在内,都是从其他科室转过来的。
赵前进听完,点了点头,然后指着陈子杨他们四个非骨科专业的,淡淡地说:“你们四个,不用进病房。去一楼急诊,报道院前急救组,跟着救护车拉病人。”
话音刚落,四个人都愣住了。
陈子杨皱了皱眉,上前一步:“赵主任,我想问一下,为什么我们不能在科室学习,要去院前急救?我们是规培生,主要任务应该是在病房和手术室轮转吧?”
赵前进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死死地盯着陈子杨,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李立在后面拼命地拉陈子杨的衣角,示意他别再说了。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赵前进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在骨科,没有为什么,只有服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想去?可以,现在就滚出骨科病院,后果自负。”
陈子杨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知道赵前进说的是实话,在诡培医院,违抗上级的命令,比违反规则还要可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知道了,赵主任。”
“很好。” 赵前进收回目光,又对那四个骨科专业的规培生说,“你们跟我去病房。今天先熟悉环境,不要乱走,尤其是不要去十楼。”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四个骨科专业的规培生松了一口气,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庆幸。李立哭丧着脸,对陈子杨说:“怎么办啊陈哥?院前急救…… 我听说骨科的院前急救死亡率特别高。”
另外两个非骨科专业的规培生也脸色惨白,其中一个女生甚至快要哭了。
“走吧。” 陈子杨拍了拍李立的肩膀,“既然躲不过,就只能小心一点。”
四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走到一楼的时候,远远就听到了急诊室那边传来的嘈杂声,有救护车的鸣笛声,有病人的呻吟声,还有护士尖锐的喊叫声。
急诊室的门是破旧的推拉门,上面沾着大片的褐色污渍,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木板钉着。陈子杨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血腥味、呕吐物味和消毒水味的恶臭扑面而来,差点让他吐出来。
急诊室里乱成一团。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纱布和针管,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几个护士面无表情地跑来跑去,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墙角的长椅上躺着几个病人,有的在痛苦地呻吟,有的则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一个穿着急救服的男人正靠在墙上抽烟,他看到陈子杨他们进来,掐灭了烟,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神浑浊,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戾气。
“你们就是赵前进派来的那四个菜鸟?” 他上下打量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是你们的组长,老鬼。从今天起,你们就跟着我出车。丑话说在前面,在我这里,不听指挥的,死了活该。”
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泛黄的纸:“这是院前急救的十条规则,给你们十分钟,背下来。十分钟后,有任务出车。”
陈子杨抬头看向那张纸,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十条规则,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还被血迹晕染了,看不太清楚。但最后一条,手写上去的,格外醒目:不要给病人穿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