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杨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拨开堆积如山的旧病历。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光柱，无数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的手指划过书架最底层的一排文件夹，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塑料封皮。抽出来一看，是一个黑色的活页夹，封面没有任何标签，里面夹着十几张打印的 A4 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翘得厉害。
林墨，你看这个。 陈子杨招呼道。
林墨凑过来，用手电筒照着纸张。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夹杂着大量复杂的神经科学术语和脑成像图谱，两人都看得一知半解。陈子杨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通讯作者署名处，瞳孔猛地一缩。
涂磊。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纸张。
林墨的脸色也瞬间变了：涂磊？那个精神科的医生？
就是他。 陈子杨点了点头，心脏沉了下去。他快速扫过论文标题，《集体潜意识屏蔽技术在创伤后应激障碍中的应用研究》、《基于脑电波诱导的定向记忆篡改实验》、《精神力场对人类认知的影响机制》—— 每一个标题都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
这些论文全都是关于精神控制和记忆修改的研究，发表时间集中在 2010 年到 2013 年之间，正好是黄志强事件发生的前后。每一篇论文的通讯作者，都是涂磊，单位标注的是 郑姆斯特丹第一医院精神科。
难怪…… 陈子杨倒吸一口凉气，我就说一个普通的口腔科医生怎么可能会集体记忆清除。原来他的技术是从精神科学来的。
他想起了周明消失后的那个早上，他醒来后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记得周明这个人。是林墨提醒他，他才一点点回忆起所有的事情。当时他以为是刘天明能力有限，现在才明白，不是刘天明学艺不精，是涂磊教给他的方法本身就是阉割版的。
涂磊是正儿八经的精神科医生，研究记忆和认知是他的老本行。 陈子杨沉声说，他给了刘天明记忆清除的技术，但故意留了一手。所以刘天明只能清除表层的情景记忆，只要有足够强的精神力或者明确的信物，就能把记忆找回来。而且他的能力只能作用于已经发生的事件，刘天明一死，这个机制就立刻失效了。
林墨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也就是说，从十年前开始，涂磊就已经在口腔科做实验了？黄志强的事，刘天明的事，难道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不好说。 陈子杨摇了摇头，继续翻看着活页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发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浅，几乎要看不清了：
涂老师的方法能让大家忘记痛苦，但每次使用都会损伤海马体。已经有三个护士出现了顺行性遗忘。他说这是必要的代价。
落款日期是 2013 年 3 月 15 日，正好是黄志强自杀后的一个月。
陈子杨合上活页夹，心里五味杂陈。
刘天明确实是个罪人，但他也是个可怜人。黄志强死后，他精神彻底崩溃，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是涂磊
了他，同时也把他变成了自己的实验品。这十年，刘天明不仅活在对黄志强的愧疚里，还活在对涂磊的恐惧里 。
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只要涂磊愿意，随时可以让他变成一个没有记忆的白痴。
涂磊在这家医院里的地位很特殊。 林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没有人敢得罪涂磊，他说谁有精神病，谁就有精神病。林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陈子杨想起了在精神科的日子。那个总是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精神科医生，那个连半人半鬼的郝亮都不敢招惹的存在。郝亮曾经说过：在这家医院，你可以得罪院长，可以得罪任何一个科室主任，但绝对不能得罪涂磊。他能让你活着，也能让你想死都死不了。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夸张的说法，现在才明白，郝亮说的是实话。
作为精神科医生，涂磊拥有合法的诊断权和强制医疗权。他可以随意修改任何人的记忆，可以操控任何人的情绪，可以把一个正常人变成疯子，也可以把一个疯子变成正常人。他就像一个隐藏在幕后的神，操纵着医院里所有人的命运。
他比黄志强危险。 陈子杨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黄志强只是一个被困在执念里的厉鬼，他的规则清晰，目标明确。但涂磊不一样，没有人知道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可能在利用整个医院的诡异环境，进行某种疯狂的精神实验。刘天明是他的实验品，黄志强是他的实验品，我们这些规培生，也都是他的实验品。
赵磊他们肯定也知道涂磊的存在。 林墨说，所以他们才不肯告诉我们更多的事情。他们怕被涂磊盯上。
没错。 陈子杨点了点头，赵磊说
不要相信任何人 ，指的就是涂磊。在这家医院里，最危险的不是那些张牙舞爪的厉鬼，而是那些看起来道貌岸然的医生。
他顿了顿，指了指手里攥着的几页从日记本里抽出来的残页
刘天明的日记里写了，和我猜的一模一样。黄志强自杀后的第三天，涂磊就主动找到了精神崩溃的他。他说能帮刘天明 抹去痛苦的记忆 ，还能让所有人都忘记黄志强和那场医疗事故，条件是刘天明必须永远保守当年的真相，并且每周把科室里所有人的精神状态和记忆变化数据，偷偷送到精神科给他。
林墨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冰凉：所以…… 刘天明这十年，不仅是在替涂磊掩盖真相，还是在帮他做实验？
陈子杨的声音沉得像铅，口腔科就是涂磊的天然实验场。黄志强的怨气是实验变量，刘天明的记忆清除是实验手段，我们这些来来往往的规培生和医护人员，都是他的实验样本。他想看看，在极致的恐惧和不断的记忆篡改下，人类的精神到底能承受多大的极限。
他把那本活页夹塞进怀里，然后拿起打火机，点燃了桌子上的其他文件。火苗慢慢窜起，吞噬了那些泛黄的病历和刘天明的日记本，也吞噬了那段关于愧疚和背叛的过往。
走吧。 陈子杨拉着林墨的手，走出了办公室。
他反手锁上门，把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阳光洒在走廊里，温暖而明亮。但陈子杨的心里，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口腔科的噩梦结束了，但一个更可怕的敌人已经浮出水面。
涂磊。
这个精神科的影子，已经注视他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