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厚重的实木门被一把推开。
陆峥迈着长腿跨进主卧,屋里却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宽大的双人床上,被子叠得四平八稳。
窗户半敞着,外头夹着冰碴子的冷风直往里灌。
“人呢?”
陆峥眉头一挑,转头往走廊外面走。
今天可是大年初一,这几个昨晚还闹着要管账的女人,大清早跑哪撒癔症去了?
刚一跨出大厅正门。
刺眼的雪光晃得陆峥微微眯起了眼睛。
当他看清院子里的阵仗时,整个人直接愣在台阶上。
宽敞的青石板院子中央,站着四个女人。
没有名贵的高定西装。
没有惹眼的真丝睡袍。
甚至连平时最爱抹的进口雪花膏味儿都没了。
四个人,全特么是一水儿的粗布防风服!
头上扣着厚实的狗皮帽子,脚下踩着沾了点机油的翻毛大皮靴。
这打扮,活脱脱就是四个刚从生产队里挑出来的伐木女工。
“看啥看?不认识了?”
周红双手叉腰,腰间甚至还别着把用来挖药的短铁铲。
她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怎么着,陆大老板,穿这身就带不出门了?”
旁边,楚乔乔正扯着粗糙的袖口,一脸的嫌弃。
“这衣服磨得我皮肤都红了!到底是谁设计的这破布袋子!”
她嘴上抱怨得厉害,脚下却麻利地把皮靴的鞋带系得死紧。
生怕等会儿走山路掉了鞋。
林晚秋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正在拧盖子检查密封。
“你那香江大小姐的做派省省吧。”
她冷哼一声,怼起人来毫不含糊。
“进老林子穿丝绸,那是给树枝当抹布。别到时候挂在树上喊救命,还得我们拿铲子去铲你。”
“你才挂树上呢!我今天非挖个大人参给你看看!”
楚乔乔气得直瞪眼。
苏雪提着个加厚版的医疗急救箱,走到众人中间。
“行了,别吵了。冻伤膏、止血药、蛇药我都带齐了。”
她推了推眼镜,清冷的目光扫过三人。
“今天谁要是拖后腿,我可不负责背下山。自己爬回来。”
陆峥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四个放下身段、全副武装的女人。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想笑,笑得胸腔都在止不住地震动。
这几个身价加起来能撼动华夏半壁江山的女强人,竟然为了陪他进山,把自己裹成了这副熊样。
“哥!我准备好啦!”
一声清脆的欢呼从屋后传来。
十八岁的糖糖,像个红色的炮仗一样冲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件红色的短款羽绒服,扎着利落的高马尾,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最惹眼的是,她背后竟然背着个竹子编的小背篓。
“你背个破筐干嘛?装野兔?”
陆峥走下台阶,伸手弹了一下妹妹的脑门。
“装人参呀!我要挖一棵比你那株紫气老参还大的!”
糖糖揉着脑门,理直气壮地回嘴。
“老钱叔说了,现在外头这玩意儿老值钱了,我挖到了就去换辆跑车开开!”
陆峥乐了,一把捏住她的小脸。
“就你这眼神,能分清黄芪和野草就不错了。”
“吼——!”
“汪!”
“哼哧哼哧……”
院子门外,三只庞然大物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大黄在雪地里来回踱步。
粗壮的尾巴烦躁地扫着积雪,把地上的雪沫子抽得满天飞。
熊二直立着身子。
两只厚实的熊掌扒在木栅栏上,把几百斤重的身体挂在上面,摇得栅栏嘎吱作响。
它盯着陆峥,绿豆大的小眼睛里满是催促。
黑虎最沉稳。
但它也忍不住冲着院内低吼了一声,前爪在冻土上刨出了几道深深的白痕。
这帮猛兽在院子里窝了一整个冬天。
早就憋疯了。
陆峥没急着出门。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大厅,落在了走廊尽头的那间豪华书房里。
书房的门半开着。
那张价值连城的黄花梨大桌上。
堆满了跨国并购的合同,摆着直通海外的军用卫星电话,还有各种看不懂的财务报表。
那些东西,曾经是他前世今生拼死拼活、不择手段想要得到的目标。
现在呢?
全是一堆随时可以烧火的废纸。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赚再多的外汇,也换不来这长白山里的一口新鲜空气。
陆峥收回目光。
他走到大厅门后的墙壁前。
墙上,挂着一把刀鞘包浆、刀柄缠着破布条的老旧砍柴刀。
旁边。
是一杆保养得极好、枪管泛着幽蓝冷光的双管猎枪。
没有拿什么真皮公文包,也没有看一眼那些报表。
陆峥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
一把摘下那柄老砍柴刀,熟练地别在后腰上。
“咔哒。”
两发黄澄澄的十二号散弹,干脆利落地推入枪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听得人热血沸腾。
陆峥猛地一合枪管。
将猎枪潇洒地斜挎在宽阔的肩膀上。
这才是他陆峥。
不是什么跨国财阀董事长,不是什么全国隐形首富。
他就是这长白山里,那个不讲道理、靠拳头和猎枪拼出一条血路的野王!
“走吧。”
陆峥紧了紧身上的黑大衣,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原木大门前。
双手按在门板上,腰部猛地一发力。
“嘎吱——!”
大门向两边轰然敞开。
迎面扑来的,是夹杂着雪粒子的刺骨寒风。
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让人瞬间清醒到了极点。
放眼望去。
是连绵不绝、冰雪皑皑的莽莽长白山。
那一片望不到头的原始老林子,就像一头蛰伏在天地间的远古巨兽。
安静,凶险,却又透着致命的吸引力。
“哥,咱们今天去哪呀?”
糖糖跟在后面,从陆峥身后探出脑袋。
看着漫无边际的雪海,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兴奋。
四个女人也围了上来。
虽然冻得直缩脖子,但没一个人退缩。
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交织在一起,透着股子生机勃勃的烟火味。
大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率先冲进雪地。
黑虎甩了甩银色的长毛,化作一道银色闪电一跃而出。
熊二憨憨地跑在最前面,像个尽职尽责的开路推土机。
陆峥站在风雪中。
他深吸了一口那冷冽、刺骨,却又透着无尽自由的空气。
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浊气,彻底一扫而空。
“去哪?”
陆峥转过头,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抹狂傲到了极点的笑容。
那眼神里,依然跳动着当年那个穷猎户不屈的野火。
他大笑一声。
笑声豪迈,穿透了漫天风雪,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管他去哪!”
陆峥大手一挥,指向那片深不可测的老林子。
“走!带你们进老林子,拔人参去!”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陆峥转身,毫不迟疑地踏入了那齐膝深的积雪中。
翻毛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厚重的“咯吱”声。
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
“陆峥!你走慢点!我这靴子底打滑!”
楚乔乔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气急败坏地喊道。
“活该!让你出门非垫增高鞋垫!”
林晚秋落井下石,笑骂着快步跟上。
“都看着点脚下,别踩着猎人的夹子了!”
苏雪像个老妈子一样在中间不停地叮嘱。
周红则大笑着,挥舞着手里的短铁铲。
“走快点!今天非得掏几个野猪窝,晚上回去加餐!”
糖糖背着小竹筐,一溜烟地跑过人群。
她灵巧地翻身骑到了大黄的背上。
“驾!大猫猫,冲呀!去抓大棒槌!”
小丫头揪着老虎的耳朵,兴奋地大喊大叫。
风雪漫天。
这支庞大而又奇特的队伍,浩浩荡荡。
伴随着吵闹声和野兽的嘶鸣,顺着那条蜿蜒的兽道,一点一点地没入那片林海之中。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很快掩盖了他们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也掩盖了一切世俗的喧嚣。
财富如何?权势又如何?
不过是过眼云烟。
只要这片大山还在,只要这群人在身边,生活就永远热气腾腾。
长白山野王的传奇。
在这片莽莽林海里,永远,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