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杏彻走在前面,手里捏着那张已经签好字的退学通知书。
纸页边缘被他折了一下又抚平,边角有些发软,上面撒勒斯的名字签得潦草,笔画歪斜,因为是被拉和目按着手腕强行画上去的。
拉和目走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双臂环抱在胸前,步伐比他的略慢一些,她的目光落在立杏彻的背影上,从他肩头那道被撕裂的衣料边缘扫到他那根垂在身侧的触手断面上。
“到头来,你这家伙也会有失控的时候啊。”
立杏彻的脚步节奏没有变化。
“不过是一套完整的逻辑推演和方案执行链条,从产生后果来看.......”
“说人话。”
拉和目打断了他,语气和她说这句话时一样干脆。
立杏彻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重新迈开了,他侧过头,目光从肩后扫过拉和目的方向。
“……撒勒斯的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本质上就是种族冲突,以及恐龙亚人引入自治区会引发的社会问题,学校在这件事上需要考虑的不只是撒勒斯个人的行为,还有政策层面的反响。”
他说完那几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延伸,像是已经觉得那套解释足够完整了。
拉和目走在他身后,听完之后从鼻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说得还真是冠冕堂皇。”她偏了一下头,目光依然落在他后背的方向,“归根结底,不过是你所谓的‘正义’失控了而已吧。”
立杏彻手里那张退学通知书被他折了一下,收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也许是吧。”
立杏彻说着,脚步放慢了一些。
“我无法接受撒勒斯他们的那种态度,也无法接受我母亲的那些说辞,什么强权即公理,什么法院的第一诉求只负责终止纷争.......这些我都无法接受。”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前方街道尽头那栋正在逐渐接近的校舍轮廓上。
“做错了事就理应受到应有的惩罚,正义就应当如此,那些冗杂的事情我不想听,也不想接受。”
拉和目走在他身后,偏着头,目光落在他那道背影上,她的步伐节奏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微微眯了一下。
“……所以呢?”
她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依然是那种不加修饰的直白感。
“到头来,你不也是用了你不想接受的‘强权’来维护你所谓的‘公理’吗?”
立杏彻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街道中央,午后的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面前的柏油路面上铺开一片明暗交替的光斑,而他则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那些光斑之间的交界处,落在了拉和目的脸上。
拉和目在他转过来的同一瞬间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步伐没有放慢,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只剩下一个拳头的空隙,几乎是鼻尖碰鼻尖,她的目光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嘴角挂着一道带着挑衅意味的弧度,那对镰刀状的颚部在她微微偏头的动作中朝他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怎么?被我说中了不高兴?想揍我一顿?”
她没有后退。
午后的风从两人之间的那道缝隙中穿过去,把她垂在肩侧的碎发吹起来一些又放下,她的目光依然锁在他的眼睛上,没有移开,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立杏彻看着她的眼睛,过了片刻,他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动手,只是重新收回了那道注视。
“……看来你也没我想象中的那么蠢。”
他说完那句话,没有等拉和目回应就已经重新转过身,继续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拉和目站在原地,微微愣了一瞬,她的嘴角那抹弧度还挂在原处,但弧度本身已经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从原本那种刻意的挑衅变成了一层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是什么的复杂感。
她咬了咬牙,只能重新迈开步子,跟上了立杏彻的步伐。
—
厌偶灵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她腹部的创口还在往外渗着血,那层再生的速度在首无祟毒素的影响下比正常状态慢了很多,边缘组织迟缓的向外延展,勉强能把裂口表层的出血止住,但深层的损伤依然在持续地释放着热量和疼痛。
乙聆音也重新站起来了,手上的圆锯重新转动起来,但她也没有立刻动,刚才那轮交手的教训还在她的意识边缘保留着完整的存档。
首无祟站在她们前方,冷笑一声后便准备继续发动攻击。
但他的脚步刚刚迈出去半步,首无祟的身体便猛地僵住了。
他那只由蛛丝构成的手臂在僵持的同一瞬间开始颤动,丝线之间原本紧密缠绕的结构正在松动。
“噗啊!”
下一秒,一口鲜血不受控制的从首无祟的口鼻中喷了出来,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半跪下去,一只手按在地面上撑住自己的身体,呼吸的节奏变得沉重而急促。
乙聆音站在几步之外,圆锯保持着转动的姿态,目光有些惊愕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另一种陷阱,但厌偶灵看出来了。
站在那片被踩碎的地面上,腹部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但厌偶灵嘴角的弧度重新挂了上去,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快意。
“我就知道,这家伙不可能是被人造出来之后还能没有任何副作用的!”
她看着首无祟那道正在半跪地面上试图重新稳住重心的轮廓,声音带着那层因为确认了某件事而自然形成的松弛感。
“他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了这样长时间的高强度战斗!”
没有等那句话落定,厌偶灵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脚在地面上猛地蹬踏了一下,整个人朝着首无祟的方向冲刺了过去。
首无祟喘着粗气,那双主眼的光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额头那排复眼的转动频率也比刚才慢了很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正在变得越来越迟滞,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呼吸都比前一次消耗更多的力气。
厌偶灵正在逼近,她的身影在树影之间快速穿行,距离正在以呼吸为单位缩短。
首无祟的身体在地面上撑了一下,从半跪的姿态重新直起上半身,张开双手,指尖和节肢末端同时释放出大量的蛛丝,铺天盖地地朝着厌偶灵的方向席卷过去。
那些蛛丝的数量依然庞大,覆盖范围也足够广,但速度明显慢了不少,边缘的张力分布也不如之前均匀,有几道丝线在半空中就因为张力不足而自行垂落下来。
乙聆音的身影从侧翼切入,圆锯在那些蛛丝抵达厌偶灵面前之前就已经完成了路径覆盖,锯齿切割丝线的声响连续不断,每一下都干脆利落,那些丝线在她经过之后断裂成数段,松散地飘落在空气中,没有一道能够穿过她的防线触及厌偶灵的身体。
厌偶灵没有减速,她在那些被切开的丝线缝隙之间穿过去,身体压得很低,靴底在最后一步蹬踏的时候把脚下的土层压出一道浅坑,整个人贴着地面冲刺到了首无祟面前。
她的单手在地面上撑了一下,身体的重心从上方转移到了后方,双腿在同一瞬间收拢又弹开,像是一对突然释放的弹簧,带着全身的力道朝着首无祟的胸口踢了过去。
“砰!”
首无祟的手臂抬起来挡在身前,体表那一层正在覆盖的虾壳在接触的瞬间从接触点开始碎裂,裂纹沿着甲壳的纹理扩散,从中心向边缘蔓延。
而他的手臂在那道冲击中从肘关节的位置反方向折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整条手臂以不正常的姿态悬垂在身侧,身体则顺着那道冲击力的方向朝后飞去,后背撞上一棵树的树干。
那棵树从中间断裂,上半截朝侧面倾倒,砸在相邻的树冠上,枝叶断裂的声响混在一起,但他的身体没有就此停住,连续撞断了第二棵、第三棵树的树干,每一下撞击都伴随着沉闷的碎裂声响和木屑飞散。
最终他落在地面上,在碎石和落叶之间翻滚了两圈才停住,趴在那里,一只手按在地面上试图撑起自己,但那只手刚按实,手肘就弯了,让他重新贴回地面。
“咳咳咳,呕!”
喉咙里又涌出一口鲜血,首无祟依然在试图站起来,膝盖在泥土中蹬了一下,身体抬起来几厘米又落回去。
厌偶灵朝前走了两步,靴底踩过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蛛丝碎片和碎裂的甲壳残片。
“借来的力量终究只是借来的,不仅要还,而且还得连本带息地还,但现在看来......”厌偶灵微微歪了一下头,“你并没有支付利息和本金的能力啊。”
首无祟趴在地面上,侧脸贴着那些被血浸湿的落叶和泥土,他的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落在厌偶灵那道正在接近的身影上,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层正在缓慢积聚的阴沉。
在厌偶灵又朝着自己靠近的那一刹那,首无祟的右手猛地朝后探去,抓住了自己背后最后一根完好的节肢的根部,然后用力一扯,那根节肢从他背上被硬生生地剥离下来,而他的手在扯断之后没有停,握着那根节肢的末端,朝着厌偶灵的方向便猛地刺了过去。
厌偶灵的反应很快,她的身体在那道突刺抵达的前一瞬间朝侧面偏转了一截,但那根节肢的长度比她预想的更长,突刺的角度也比她预想的更刁钻。
“噗呲!”
下一秒,节肢的尖端从她的眼眶边缘滑入,刺穿了眼球的外层,向深处切入了一段距离,残留的毒素从节肢末端的腺体中注入,沿着视神经的走向扩散开来。
“额啊!”
厌偶灵发出一声惨叫惨叫,整个人朝后退了半步,双手立刻捂住了自己那只被刺穿的眼眶,血沿着她的指缝淌落,混着透明的汗水,滴落在她的肩头和衣领上。
首无祟没有看她,他在刺出那一击的同时已经借着那道反作用力朝侧方翻滚出去,那只完好的手在翻滚的过程中释放出蛛丝,缠绕在不远处一棵松树顶端的枝干上,整个人顺着那根丝线的牵引力朝上方弹射起来。
但他刚离开地面不到一米,一阵短促而持续的切割声就从侧方传来。
乙聆音的身影在他起飞的路径上已经提前完成了切入,圆锯精准地切过那棵松树的根部,树干在承重和切割的双重作用下从接触点断裂开来,树冠带着那些刚刚缠绕上去的蛛丝一起砸落在相邻的地面上。
首无祟失去了唯一的借力点,身体在空中短暂地失去了平衡。
他落在翻倒的树干旁边,在地面上翻滚了半圈,抬起眼来,那排复眼的光泽已经变得很微弱了,但依然能分辨出乙聆音那道正在重新调整站姿的轮廓。
“你这个该死的女人!”
他刚发出几个音节,身后的空气传来了某种极轻的破风声。
“噗呲!”
下一秒,首无祟的胸口已经传来了一阵贯穿感,低头看下去,一根长矛从背后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腔,矛尖从他胸口正中的位置穿出来,带着一层血液的同时还有一些脏器的碎片,长矛的末梢还在微微颤动着,边缘的木质纹理上沾着血迹和碎裂的甲壳粉末。
缓缓扭过头,首无祟的目光顺着那根长矛的延伸方向,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那道身影上。
南鸣律站在那里,右手还保持着投掷长矛时的姿势,呼吸的节奏沉重而急促。
“......妈的,你这个家伙竟然还活着吗。”
浅书怜x反夜月(群友二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