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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非典型亚人校园生活指南 > 第164章 番外—五诗禾day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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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清晨,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

凌晨四点十二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设置过闹钟了。

是被自己的呼吸声吵醒的,或者说,是被这间屋子里太过安静、以至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吵闹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推醒的。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痕,从灯座边缘延伸向窗口,窗帘没有拉严,漏进来的光将它照得格外清晰。

我盯着那道裂痕,数自己的心跳。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然后我放弃了继续数下去,不是因为数乱了,是因为就算数到一千、一万,天亮也还有很久。

我起身。

脚踩在地板上的触感冰凉,从足底蔓延到小腿。

我没有找拖鞋,拖鞋这种东西,需要“回家”才有意义,而这个地方,到目前为止,还只能叫“住的地方”。

然后我走到阳台,从卫衣口袋里摸出烟盒。

瘪了,还剩最后一根。

我用拇指把它弹出来,叼在嘴里,然后是打火机。

咔嚓,咔嚓。

第三下才点燃。

我把烟夹在指间,趴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的街道。

一支烟燃尽的时间,大约是五分钟。

在这五分钟里,我什么都没想。

不对,这是谎言。

我想了,想了那个名字,想了那张脸。

南鸣律。

南鸣律。

南鸣律。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把烟灰弹掉。

大概是因为这个城市里没有任何人认识我,所以他的名字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就像在一片空白的画布上,随便点一个墨点,都会显得格外刺眼。

我没有打电话给他,没有发消息。

——他在做什么?

——会不会也在看同一片天空?

——昨天,前天,大前天,他有没有想起过我?

这些念头像是某种会自我繁殖的寄生虫,从大脑蔓延到指尖,让我想要握住什么,手机就在口袋里,屏幕亮起来只需要一秒,拨号只需要再一秒。

我没有动。

因为我知道,如果听到他的声音,我大概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比如“我想你了”。

比如“来接我”。

比如“我后悔了”。

而这些话,无论哪一句,都是对他那场“救赎”的背叛。

他将我从水里捞出来,不是为了看我再次沉下去的。

所以我把手机留在口袋里,深吸一口气后将烟头捻灭在手臂上。

准备点燃第二支烟的时候,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低下头,看到一家三口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父亲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母亲是一件浅粉色的防晒衣,他们的女儿——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t恤。

她走在中间,左手牵着父亲,右手牵着母亲,两条腿还在学步,走得摇摇晃晃,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很认真,仿佛这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行程。

他们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白色轿车。

父亲打开后车门,弯腰把女儿抱上安全座椅,母亲绕到另一边,坐进副驾驶,回头对女儿说了句什么,女儿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龈。

然后车子发动了,尾灯亮起,红色的光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温暖。

我目送那辆白色轿车驶出小区,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十秒。

三十秒。

足够我抽完半支烟,足够我羡慕完别人一生的幸福。

我闭上眼睛。

然后,我将手里那半截还在燃烧的香烟,捻灭在了左小臂内侧。

—

六点二十三分。

我站在镜子前,换好了衣服。

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深色的长裤,帆布鞋。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离开那个小镇的那一天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买新衣服——明明每次出门,最后还是穿回了这一身。

大概是因为,这件卫衣的左边袖口内侧,有一个被烟头烫出的小洞。

那个洞的位置,正好在手臂上最新的那个疤痕上面。

衣服破了可以换,但疤痕不会消失。

我将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出门。

—

超市的冷气开得很足。

我推着购物车,沿着货架之间的过道缓慢地移动。

说是“购物”,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买,冰箱里有昨晚剩下的半份咖喱,保鲜层还有两颗西红柿和一颗已经开始发软的生菜。撑过今天绰绰有余。

但我还是出来了。

因为待在那个“住的地方”,我会一直想他。

会想他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某个清晨醒来后盯着天花板发呆,会不会也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我,然后像甩掉烟灰一样,轻轻地把那个念头甩开。

超市的好处在于,它有足够多的噪音,足够多的人,足够多的、不需要动脑就可以完成的选择。

买这个还是买那个?大瓶还是小瓶?打折的临近保质期还是原价的更新鲜?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需要情感,不需要回忆,不需要面对“我到底在做什么”这种令人窒息的虚无。

我只需要伸出手,拿起,放进购物车。

机械化,自动化,麻木化。

完美。

购物车里渐渐堆起了一些东西:速食味增汤、袋装乌冬面、一盒鸡蛋、一袋速冻煎饺、一罐啤酒。

——都是一个人生活的标配。

不是“我想吃这个”,而是“这个可以一个人吃,不会剩下太多,不会浪费”。

我在调味品货架前停下。

酱油,料酒,蚝油,沙拉酱。

我的目光从一排排瓶瓶罐罐上扫过,没有停留。

然后,我看到了它。

咖喱块。

不是普通的咖喱块,是那个牌子的——是很久之前,他妈妈端出来的那锅咖喱饭用的那个牌子。

我记得包装盒的颜色,记得盒子上那只端着盘子的卡通猫的姿势,甚至记得盒角被热气熏软的那一小块痕迹。

我盯着那盒咖喱块,站了很久。

久到旁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买。

我将那盒咖喱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营养成分表,然后把它放回了货架上。

不是不想吃,是怕吃了以后会更想他。

—

从超市出来,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了。

不是电话。不是消息。

是某个小说投稿网站的推送通知:「您收到的评论」

我愣了一下。

小说,对,我还在写,还在发,像一个溺水的人还在用最后一丝力气划水——不是指望能游到岸上,只是不想那么快沉下去。

我点开通知。

评论区,三条新评论。

第一条:「看不懂,太乱了,弃了。」

第二条:「主角到底想干什么?完全没有逻辑,差评。」

我面无表情地滑过去。

从开始写到现在,这样的评论大概占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九是「加油」或者「还不错」,礼貌而敷衍,像超市收银员的那句「欢迎下次光临」。

然后是第三条。

「虽然还是有很多地方没看懂,但是……主角那种「明明很想活下去却觉得自己不配活着」的感觉,写得真好,我也有过类似的时候,看到主角最后没有选择放弃,我好像也得到了一点勇气,谢谢作者。」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没有滑动,没有退出。

只是停在那里。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在那条评论下面打了一行字:「谢谢。我会继续写的。」

然后删掉。

又打:「很高兴你能喜欢。」

又删掉。

再打:「嗯。」

不过又删掉了了,最后,我只是默默的给他点了一个心。

—

夜幕降临。

城市的夜晚和小镇的夜晚不一样。

小镇的夜是黑的、静的、被群山和溪水包裹的,这里的夜是灰的、吵的、被霓虹灯和车流切割的。

我站在公寓楼下,手里夹着新买来的香烟。

深吸一口,尼古丁顺着气管渗入血液,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般的放松。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电话亭。

它就立在小区门口的路边,玻璃上贴满了小广告,里面的电话机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过。

在这个人人都有一部手机的时代,电话亭的存在,大概只是为了证明「过去确实存在过」。

我走过去,推开门。

门轴发出生锈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夹着烟,看着那台老式的、带着按键和数字屏幕的公用电话。

烟燃到了过滤嘴。

我将它在电话亭的金属台面上按灭,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

然后,我拿起听筒。

听筒里传来「嘟——」的长音。没有断。还在用。

我犹豫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开始拨号。

嘟。

嘟。

嘟。

每一声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井,回声在胸腔里撞击,让心脏发紧。

我在等什么?

等他接?还是等他不接?

我不知道。

第五声。

第六声。

也许他正在忙,也许他不想接陌生号码,也许——他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的区号,知道是我,然后故意没有接。

——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

第七声。

嘟——

咔。

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没什么起伏的、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的声音。

「喂。」

我没有立刻说话。

不是故意沉默,是喉咙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五诗禾吗?」

「……嗯。」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惊讶,没有质问,没有“你怎么现在打电话来”或者“出什么事了”这种多余的追问。

他只是叫了我的名字。

然后沉默了。

他在等我说。

我握着听筒,背靠着电话亭冰凉的玻璃,望向远处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灰白色的夜空。

没有星星,一颗也没有。

但我想到了那颗。

那颗,他说过的,在银河系第三旋臂的某个角落,那颗太暗了、所以不会被任何人观测到的星。

「南鸣律。」

「嗯。」

「我……今天收到了一条评论。」

「什么评论?」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将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他。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那很好。」

只是三个字,没有“我就知道你可以”,没有“你写得本来就很好”,没有“继续加油”——没有任何一句听起来像是鼓励、但实际上只是在消费别人努力的话。

就是「那很好」,单纯的、不附加任何条件的、对一件事的肯定。

够了吗?

够了。

对于我来说,这就够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

「嗯。」

「那……晚安。」

「晚安。」

挂断。

我将听筒放回座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我推开电话亭的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将电话亭里残留的烟雾和烟草味一并卷走。

我抬起头,望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其实,还想说很多。

——想说「我在想你」。

——想说「你有想过我吗」。

——想说「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没有失眠,没有噩梦,没有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数自己的心跳。

大概是因为,在电话挂断之前,那几秒钟的沉默里——

我听到了他的呼吸声。

平稳的、规律的、像是永远不会被打乱的呼吸声。

那声音告诉我:他还好好地、平静地、像往常一样活着。

这就够了。

对于我来说,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