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泡书吧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风筝传奇 > 第241章 暗线连环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却没有停下来。蒲石路安全屋的后院传来陈郎中偶尔的咳嗽声,隔着两道墙,闷闷的,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佐佐木在前间始终没有出声,这个人倒是有几分硬气,落到这步田地也不肯服软。徐秋影在后间安安静静,郑耀先不确定她到底睡着了没有。这间安全屋原本是他用来临时藏人的地方,现在塞了三个人,已经有些周转不开。

他睁开眼,把陈郎中的笔记本从怀里重新掏出来。下午走得急,他只看了名单和那张关于“风筝”的笔记,里面还有许多内容没有细看。他把本子凑到油灯底下,一页一页翻过去。陈郎中的字迹很潦草,有些是中文,有些是日文,还有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像是某种速记。郑耀先在中段翻到一页,上面画了一张简单的示意图,几个方框用箭头连在一起,最上面一个方框里写着“松本”,下面分出两条线,一条通向“仁和堂”,一条通向“领事馆宿舍”。在“仁和堂”下面又画了一个圈,里面写着“药材进出”四个字。郑耀先盯着这个圈看了一会儿。药材进出——仁和堂的药材进出有什么值得陈郎中专门画一张图?如果只是普通的药店进货出货,不需要这么郑重其事地记在本子上。

他继续往后翻,在倒数几页看到一段没有写完的日文记录,大意是“本月十五日,从吴淞口进港一批货,其中三箱标记为‘仁和堂’,实际内容为……”,后面的字被撕掉了。郑耀先把本子翻过来,在封底的内侧发现了一道明显的撕裂痕迹。有人从本子上撕掉了一页,而且撕得很急,边缘参差不齐。他仔细看了看撕裂处的纹路,被撕掉的那一页应该就是紧接在“实际内容为”后面的那一页。陈郎中在本子上记录了这批货的真实内容,但这一页被人撕走了。谁撕的?陈郎中自己,还是别人?如果是陈郎中自己撕的,他把撕下来的那页藏到哪里去了?

郑耀先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里。他需要再去一趟仁和堂,在陈郎中的阁楼里仔细搜一遍。今天下午他走得急,只拿了皮包就出来了,阁楼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没有发现。但现在已经快入夜了,晚上去仁和堂太过冒险,药店里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还在,他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陈郎中的同伙,白天他以“朋友”的身份混过去一次,晚上再去一次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他决定明天一早再去一趟,以“陈郎中的朋友”的身份再问问情况。

赵简之从前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他把碗放在桌上,低声说:“六哥,佐佐木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郑耀先抬起头:“他说什么?”

“他说,‘你们抓我没有用,山本不会为了我停手。’”赵简之皱着眉头,“这个鬼子倒是看得清楚。”

郑耀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佐佐木说得对,山本不会因为一个行动队队长被俘就停止行动。山本在特高课干了这么多年,手下死过不止一个行动队长。佐佐木失踪,山本首先想到的是灭口和止损,而不是救人。山本把美子抓起来审了一夜,今天早上又放出来,说明美子交代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多到她这个人已经没有继续关押的价值。但山本没有杀美子,而是放了她,这有些奇怪。按照山本一贯的做法,知道太多的线人要么被灭口,要么被送到虹口宪兵队去,不会轻易放出来。山本放美子出来,可能是想用她做饵——如果美子离开领事馆宿舍区,她可能会去找她认为安全的人,或者去某个地方取她藏起来的东西。山本派人跟着美子,就能钓出她背后的人。

“美子现在在哪里?”郑耀先问。

赵简之说:“我让马小五去盯着了。他从蒲石路过去,在领事馆宿舍区附近守着。如果美子出来,他会跟着。”

郑耀先点头。马小五是他手底下最机灵的一个人,虽然年轻,但眼力好,不容易被甩掉。他又问:“老孙和庆子那边有消息吗?”

赵简之摇头:“张士超把他们调去查档案科的事了,说是徐秋影不在站里,档案科的日常工作需要人接手。实际上是把他们支开,不让他们跟着我们。”

郑耀先没有意外。张士超把老孙和庆子调走,明面上是工作安排,实际上是把郑耀先手下的人从关键位置上挪开。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跟郑耀先这个戴笠的心腹本来就不对付。现在陆中死了,特派员的位子空出来,张士超大概想趁这个机会把上海站的局面重新洗一遍。郑耀先不在站里这两天,张士超一定在到处翻东西,找他的把柄。

“站里今天有什么动静?”郑耀先问。

赵简之在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说:“下午我给宋孝安打了个电话,他说张士超今天上午把机要科的人叫去开了个会,说是要重新核对电报底稿的归档情况。宋孝安打听到,张士超专门调了上个月十六号到二十号的收发电报记录,一份一份地看。”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上个月十六号到二十号,正是陆中笔记本上记着的那几个日期的前一周。陆中写“十六,马。十八,宋。二十,徐”,日期是本月。张士超查上个月的记录,说明他在找陆中跟站里什么人有过电报往来。陆中作为特派员,跟站里通信是正常的,但张士超要找的恐怕不是正常的公务往来。他要找的是陆中跟某个人之间的私密联络,这个人可能就是陆中在站里的内线。

“张士超查到什么了吗?”郑耀先问。

“宋孝安说,张士超从机要科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手里拿了一张抄件,但没跟任何人说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张士超如果查到陆中和站里某个人有异常联络,他会顺着这条线追下去。一旦他追到老周或者小何身上,就会开始审讯。老周和小何只要有一个扛不住,就会供出更多的东西。郑耀先需要在张士超动手之前,先把老周和小何的情况摸清楚。

“宋孝安有没有说,老周今天有什么反常?”

赵简之想了想:“宋孝安说老周今天一整天没怎么说话,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人问他小何的事,老周说了一句‘小何家里的事处理完了,没事了’,然后就不说了。”

郑耀先的眉毛动了一下。老周替小何回答关于小何家里的事,这个举动有些越界了。小何请假回苏州看母亲,回来后闷头干活不提家里的事,机要科的人好奇问一句是正常的,但应该问小何本人,而不是问老周。如果有人问老周,说明那个人觉得老周应该知道小何的事。这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的关联。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黑布的一角往外看了看。天已经完全黑了,弄堂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大马路上透过来的一点昏黄光线。他放下黑布,转身对赵简之说:“明天早上你早点去站里,盯着张士超的办公室。如果他叫人去机要科提人,你立刻通知我。”

赵简之点头。郑耀先又说:“陈郎中这边,你明天早上送点吃的过来。佐佐木也给他一顿饭,别让他饿死了。这个人还有用。”

赵简之问:“六哥,佐佐木留着到底有什么用?他知道的东西,我们已经从他身上问得差不多了。”

郑耀先没有直接回答。他留着佐佐木,一方面是因为佐佐木是山本的心腹,脑子里有特高课在法租界的行动网络,很多细节还没有完全挖出来。另一方面,佐佐木这个人性格刚硬,如果逼得太紧,他可能会找机会自尽。不如先晾着他,让他自己慢慢松动。但更深一层的原因,郑耀先没有跟赵简之说——他需要佐佐木活着,是因为将来有一天,他可能需要用佐佐木去换一个人。这个念头很模糊,还只是一个雏形,但他觉得早晚会用上。

“先关着。”郑耀先说,“你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五点半到仓库来。”

赵简之起身走了。郑耀先重新坐下来,把油灯拧小,靠在墙上。他没有睡,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要做的事。仁和堂的阁楼、老周和小何、张士超查电报底稿、山本在76号发出的协查通知、特高课下周的行动计划。每一件事都要处理,但每一件事都不能急。急一步就会露出破绽,急两步就会万劫不复。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郑耀先就醒了。他在安全屋前间的地铺上坐起来,听到后院的杂物间里陈郎中在低声咳嗽。他没有去管,起身把佐佐木嘴里的布团取出来,给他灌了几口水,又把布团塞回去。佐佐木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挣扎。郑耀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塞进佐佐木嘴里,另一半放在徐秋影后间的门口,然后推门出去了。

他先回了一趟老仓库,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赵简之已经在仓库里等着了,告诉他一个消息:宋孝安昨晚分别找了情报组三个可能会去鸿运来旅馆的人谈了话,让他们最近改用别的联络点。三个人都答应了,其中一个人说,前两天张士超的秘书曾经问过他鸿运来旅馆的地址,说是有一份文件要送到那边去。这个人没有给张士超的秘书地址,但这件事本身说明张士超已经在查站里的各个联络点了。

郑耀先听完,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张士超查鸿运来旅馆,可能是为了确认站里还有哪些联络点是特高课没有掌握的,也可能是为了别的目的。如果张士超在查站里的联络点,那他早晚会查到蒲石路安全屋。郑耀先决定尽快把佐佐木和陈郎中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但眼下他手边没有更合适的地点,只能先把蒲石路的安全屋加固一下,把后院的杂物间伪装好。他让赵简之今天白天去蒲石路,在后院加一道暗门,万一有人闯进来,可以把人从暗门转移出去。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出了仓库,往仁和堂方向走。他换了昨天那身深灰色的短褂,戴了旧毡帽,叫了一辆黄包车,在四川北路靠近仁和堂的一条横街下了车。他没有直接去药店,先绕到药店后面的弄堂里,从后门进了天井。天井里晾着几笸箩药材,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他穿过库房走到前面,柜台后面还是昨天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用秤称药。

“陈郎中回来了吗?”郑耀先问。

男人抬起头,认出了他,摇头说:“没有。昨天你走了之后,我上去又看了一眼,阁楼上的东西还是原样。他到底去哪里了,你也不知道?”

郑耀先说:“我也是听别人说他可能出事了,才来看看。他家里的地址你知道吗?我想去他家里找找。”

男人犹豫了一下,说:“陈郎中平时很少提家里的事。我只知道他有个老娘在苏州乡下,具体地址不清楚。”

郑耀先点了点头,说:“我上去再看看,他可能把东西落在别处了。”

男人没有拦他。郑耀先再次上了阁楼,这一次他搜得很仔细。阁楼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几口箱子。他把箱子一个一个打开翻了一遍,里面都是些旧衣服和几本医书。他又把床板掀起来,在床架的横档上摸了一遍,什么也没有。最后他蹲下来,仔细看阁楼的地板。地板是旧木板拼的,有几块颜色和别的不太一样。他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块声音发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沿着木板边缘撬了几下,木板松动了。他掀开木板,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

郑耀先把油纸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一看,正是陈郎中笔记本上被撕掉的那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文,大意是:十月十五日从吴淞口进港的那批货中,三箱标记“仁和堂”的箱子里装的是特高课从南京运来的档案资料,内容涉及军统和中统在江苏、浙江两地的潜伏人员名单。这批档案暂时存放在仁和堂药店的库房里,等待特高课派人来取。陈郎中负责保管,但他已经暗中抄录了档案的部分内容,准备交给“那边的人”。

郑耀先看完这张纸,手指微微收紧。特高课从南京运来的潜伏人员名单,如果这批档案落到特高课手里,军统和中统在江浙两地的地下网络就会被连根拔起。陈郎中抄录了部分内容,但他没有来得及交出去就被抓了。那三箱档案还在仁和堂的库房里吗?如果还在,他必须赶在山本派人来取之前把它们拿走或者销毁。他迅速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把暗格重新盖好,木板按回原位。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下了楼。

走到柜台前,他对那个男人说:“我想看看库房里的药材,陈郎中之前跟我说有一批川贝放在这边,我急着用。”

男人有些意外,但陈郎中不在,库房也不是什么机密的地方,他点了点头,领着郑耀先穿过天井走到库房门口。库房的门没有锁,只是插了一根木栓。男人拔开木栓推开门,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材包和木箱。郑耀先扫了一眼,在靠墙的位置看到三个中等大小的木箱,上面贴着“仁和堂”的标签。箱子没有打开过的痕迹,封条还完整。他走过去假装翻看旁边的药材包,用手按了按那三个木箱。箱子很沉,里面装的东西分量不轻。他对男人说:“川贝可能压在底下了,我等陈郎中回来再来找吧。”

男人点头,把库房门重新关上。郑耀先出了仁和堂后门,快步走进弄堂。他现在确定了三件事:第一,那三箱档案还在仁和堂的库房里;第二,山本已经知道陈郎中失踪,早晚会派人来仁和堂搜查,到时候三箱档案就会被发现;第三,他必须在山本的人来之前把档案转移走,但白天不能动手,只能等到晚上。他一边走一边想,晚上来搬三箱档案需要车,需要人手,而且不能惊动药店里那个男人。他决定今晚让赵简之带两个人来,从后门进去把箱子搬走,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至于那个男人,到时候可以想办法把他支开。

郑耀先回到仓库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宋孝安打来电话,说他在站里听到一个消息:张士超今天上午把老周叫去了办公室,单独谈了将近一个小时。老周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但什么也没有说,回到译电室继续干活。宋孝安还打听到,张士超叫老周去谈话之前,先让他的秘书去机要科调了一份老周上个月的值班记录。

郑耀先把电话听筒换了一只手。张士超开始动老周了。先调值班记录,再单独谈话,这是审讯的前奏。如果张士超从老周嘴里问出什么,下一步就会是小何。他问宋孝安:“老周从张士超办公室出来之后,有没有跟别人说话?”

宋孝安说:“他回到译电室之后,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张副站长问了些上个月的事,没什么’。但宋孝安觉得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不对,像是在掩饰什么。”

郑耀先想了一下,说:“你今天下午找个机会单独跟老周说一句话,就说‘陆中死之前找过你,这件事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陆中只是例行询问’。说完你就走,不要多解释。”

宋孝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六哥,你这是要保老周?”

郑耀先说:“我不是保他。我是要让张士超查不下去。如果张士超查到陆中生前找过老周,老周又说不清楚,张士超就会把老周当成陆中的内线来审。老周是不是内线还不一定,但他如果被张士超审出别的事来,站里就会乱。现在不是乱的时候。”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一会儿。他给宋孝安的指令是一步险棋。如果老周真的是陆中的内线,宋孝安去传这句话就等于提醒老周怎么应对张士超。如果老周不是,那这句话只是帮他洗清嫌疑。但无论老周是不是内线,郑耀先都需要老周暂时稳住,不能让他被张士超撬开嘴。因为老周在机要科工作多年,知道太多站里的机密,他一旦开口,后果不堪设想。

下午两点多,马小五从领事馆宿舍区那边回来了。他进了仓库,脸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跑着回来的。他见到郑耀先就说:“六哥,美子出来了。”

郑耀先示意他坐下慢慢说。马小五坐下来,喘了两口气,说:“今天上午十点多,美子从领事馆宿舍区后门出来,换了一身中国女人的衣服,穿了一件蓝布旗袍,头上包了一块花布。她出来之后先往北走,在虹口公园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一条小弄堂。我跟着她,她在弄堂里绕了两圈,最后进了一家小茶馆。她在茶馆里坐了大概半个钟头,跟一个男人见了面。”

郑耀先问:“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马小五说:“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件灰布长衫,戴了一副圆框眼镜。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我没敢靠太近,没听清说什么。那个男人给了美子一个纸包,美子收起来就走了。美子从茶馆出来之后直接回了领事馆宿舍区,没有再往别处去。”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美子被山本放出来,果然是有任务的。山本让她出来见人,说明山本还不知道美子已经被他盯上了。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是谁?是特高课的人,还是别的什么身份?他让马小五把那个男人的长相仔细描述了一遍,记在心里。这个人可能是个关键人物。

他让马小五回去休息,自己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太阳快落山了,院墙上爬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想起今天还有一件事没有做——给戴笠发报。陆中死了,特派员的位子空出来,这件事迟早要报到重庆去。他需要抢在张士超之前把陆中的死因和站里的情况报告给戴笠,同时把陆中笔记本上关于“风筝”的那条记录处理掉。如果让戴笠知道陆中在查“风筝”,而且查到了军统内部,戴笠就会亲自过问这件事。郑耀先不能让戴笠把注意力引到这条线上来。

他回到办公室,把陆中笔记本上那页关于“风筝”的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着:“风筝,军统内部,陆中查。”只有八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陆中已经查到了军统内部有“风筝”这个人,但他不知道“风筝”到底是谁。如果陆中再多活几天,他可能会查到郑耀先头上。但现在陆中死了,这条线索断在了陆中自己手里。可这八个字留了下来,如果落到别人手里,就会变成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郑耀先把这张纸凑到油灯上烧了。纸页卷曲、发黑,化成一片灰烬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把灰烬抹开,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拿出纸笔,开始拟给戴笠的电报稿。电报的内容要简短,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字。他写的是:“特派员陆中于本月十六日在法租界霞飞路一带失踪,十八日确认殉职。死因正在调查。站内工作正常。张士超暂代特派员职务。”写完他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把电稿折好放进信封。

傍晚时分,赵简之从蒲石路回来了,告诉郑耀先后院的暗门已经做好了,从杂物间后面的墙可以推开一块活板,通到隔壁院子的夹道。佐佐木和陈郎中都被重新绑过,嘴也堵着,不会出声。郑耀先点头,把今晚去仁和堂搬档案的计划跟赵简之说了。赵简之听完,问:“那个药店里的人怎么办?”

郑耀先说:“我去跟他说话,把他引到前面去。你带两个人从后门进去搬箱子,搬完从后门走。动作要快,三箱档案大概两百来斤,两个人搬得动。”

赵简之点头。两个人又商量了搬完之后的藏匿地点。郑耀先决定把档案先搬到老仓库后面的一个废弃水井里。那口井已经干了很多年,井底有一个横向的暗洞,是他之前发现的,正好可以放三箱东西。赵简之听完没有异议。

晚上八点多,天已经完全黑了。郑耀先和赵简之带了两个人从仓库后门出去。郑耀先一个人先去了仁和堂。药店里那个男人正准备关门,看到郑耀先进来,有些意外。郑耀先说:“我又来了。陈郎中家里的事我打听到了,他母亲病得不轻,可能要请几天假。他让我帮他照看一下药店,我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男人听了这话,脸上的戒备放松了一些。他说:“陈郎中平时也不怎么管药店的事,都是我在打理。你不用操心,我能应付。”

郑耀先说:“那好。我还有点事想问你,陈郎中平时有没有跟你提过他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多?”

男人想了想,说:“他不太跟我说这些。但他有时候会去静安寺路那边,说是去给人看病。具体去哪里,我不知道。”

静安寺路。郑耀先想起陈郎中笔记本上记的那个地址,大同旅社。陈郎中可能经常去大同旅社见什么人。他没有继续追问,跟男人又聊了几句闲话,然后起身告辞。他走出药店前门,绕到后门弄堂里,赵简之和两个人已经在天井后门外等着了。郑耀先冲他们点了点头,赵简之带人推开后门进去,直奔库房。郑耀先站在弄堂口望风,眼睛盯着两头。大约过了七八分钟,赵简之和那两个人抬着两个木箱从后门出来,又回去抬了第三个。三个人把箱子搬到弄堂口的一辆板车上,用麻布盖好,拉着车往老仓库方向走。郑耀先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夜深了,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黄包车的铃铛响。

到了老仓库后面的那口废井旁边,赵简之把箱子一个一个用绳子吊下去。井底很黑,他用手电照着,确认箱子放稳了才松开绳子。三箱档案全部藏好之后,郑耀先让赵简之把井口的石板重新盖好,在上面堆了一些碎砖烂瓦,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做完这些,已经快半夜了。赵简之带着人回去了,郑耀先一个人站在井边,听着夜风从墙头上吹过。三箱档案暂时安全了,但山本迟早会发现档案不见了。到时候山本会追查,会查到仁和堂,会查到那个男人。他需要在山本查到之前,把那个男人的嘴堵上。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个人也控制起来,但不能像抓陈郎中那样硬来。他打算明天让宋孝安以军统的名义去接触那个男人,就说陈郎中是军统的人,现在被76号盯上了,让那个男人出去躲几天。只要那个男人离开药店,山本的人去了也问不出什么。

他慢慢走回仓库,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还放着陈郎中笔记本上那张名单。他拿起名单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静安寺路,大同旅社”这个地址上。他决定明天抽时间去一趟静安寺路,看看大同旅社是什么情况。陈郎中经常去那里,那里可能藏着特高课的另一个联络点,也可能藏着陈郎中自己的秘密。

他把名单收好,熄了灯,靠在椅背上。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过了半夜。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