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从八仙桥回到老仓库时,天色已经暗了。赵简之正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等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凉了的包子。郑耀先接过包子咬了两口,一边嚼一边把梁伯成交代的情况跟赵简之说了一遍——陆中每个月从仁和堂买消炎药和纱布,放在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弄堂口邮筒后面的砖缝里,陆中自己晚上去取。赵简之听完之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说:“六哥,陆中身上有伤,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在上海没有参加过行动,那伤是怎么来的?”
郑耀先咽下嘴里的包子,说:“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在重庆受的伤,带到上海来的。另一种是他在上海被人打过,但不敢声张。如果是第一种,他为什么不在重庆治好了再来?如果是第二种,谁打了他?他为什么不敢说?”
赵简之想了想,说:“他不敢说,说明打他的人来头很大,他惹不起。”
郑耀先点头。陆中是毛人凤的心腹,在上海滩能让他挨了打还不敢声张的人不多。他想了一会儿,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一放。邮筒后面的东西是最直接的线索,马小五已经去了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等马小五回来再说。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等。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马小五从外面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包得很紧,外面缠着几圈麻绳。马小五把纸包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说:“六哥,邮筒后面确实有一条砖缝,缝里塞着这个。我把它掏出来的时候,上面落了一层灰,应该是有一阵子没人动过了。”
郑耀先让赵简之把煤油灯端过来,凑近石桌。他解开麻绳,把旧报纸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一个油纸包,油纸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郑耀先往手心里倒了倒,从里面滑出来几样东西:一小块灰色的布片,布片的边缘是毛的,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两枚铜扣子,扣面上有凸起的图案,郑耀先凑近灯下辨认,是两枚鬼子的军服扣子,扣面上的樱花图案很清晰;还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郑耀先把纸展开,上面用铅笔写着两行字,字迹歪斜潦草,像是手抖的时候写的:“十七,霞飞路,三。佐佐木的人在等。”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有鬼,不要来。”
郑耀先看着这张纸,脑子里飞快地转。十七——十月十七号,就是前天,熊德荣被抓的那天。霞飞路——陆中住在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这张纸条是在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的邮筒后面找到的。“三”——可能是下午三点,也可能是第三号地点。“佐佐木的人在等”——有人告诉陆中,十七号下午三点在霞飞路会有人等他,是佐佐木的人。“有鬼,不要来”——写这张纸条的人警告陆中不要赴约,因为这是个圈套。
这张纸条是谁写的?陆中每个月从仁和堂买药,药放在邮筒后面,陆中自己去取。如果这张纸条是放在药包里的,那就说明是梁伯成或者陈郎中放进去的。但梁伯成只负责买药和放药,他不知道纸条的内容。陈郎中是佐佐木的人,他不会写“有鬼,不要来”这种警告。那就只剩一个人——写纸条的人是陆中自己。陆中在十七号那天写了一张纸条,警告自己不要去霞飞路。他为什么要把警告自己的纸条塞进邮筒后面?除非这张纸条是写给别人的。写给谁?写给那个每个月去邮筒后面取药的人——但取药的人就是陆中自己。
郑耀先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那两枚鬼子军服扣子,对着灯看了一会儿。扣子上的樱花图案很精细,是鬼子军服上用的那种铜扣。陆中手里为什么会有鬼子军服的扣子?他从哪里弄来的?那块灰色的布片,颜色和质地和鬼子军服的布料很像。郑耀先捏着布片在灯下仔细看,布片的边缘有撕裂的痕迹,上面还粘着一小块干了的暗褐色污渍。他凑近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血。
他把布片和扣子放回信封里。他对赵简之和马小五说:“这些东西先放在我这里。简之,你明天早上去一趟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看看五号二楼现在有没有人住。如果那个‘表妹’还在上海,她可能还住在那里。你不要上楼,在弄堂口看着就行。如果看到那个短发的女人出入,回来告诉我。”
赵简之点头。郑耀先又对马小五说:“你明天去一趟蒲石路,看看佐佐木和徐秋影。给佐佐木送点吃的,但不要跟他说话。徐秋影那边问问她有没有想起什么新东西。”
马小五也点头。郑耀先让他们先去休息,自己回到办公室里。他把邮筒里的东西摊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那张纸条上的字迹歪斜,说明写纸条的人当时很紧张,手在发抖。陆中是军统特派员,见过世面,一般的事不会让他手抖到这种程度。十七号下午三点,霞飞路,佐佐木的人在等——这个信息如果属实,说明在熊德荣被抓之前,佐佐木的人已经约了陆中在霞飞路见面。陆中住在霞飞路,约在霞飞路见面,说明佐佐木的人知道陆中的住处。陆中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圈套,所以写了“有鬼,不要来”。但他把这张纸条塞进了邮筒后面。如果他是在警告自己,没有必要把纸条塞进邮筒。除非这张纸条不是写给自己的,而是写给另一个去邮筒后面取东西的人。
另一个人。陆中每个月去邮筒后面取药,但那是在他需要药的时候。如果还有另一个人也知道邮筒后面的砖缝,也会去那里取东西呢?这个人和陆中之间有某种默契——陆中把信息放在邮筒后面,这个人去取。陆中写“有鬼,不要来”,是警告这个人不要去赴约。这个人是谁?郑耀先想到了梁伯成。但梁伯成只负责放药,不负责取。而且梁伯成如果知道邮筒后面的秘密,陆中被抓之后他应该会去把东西取走,但砖缝里的东西一直在那里,说明梁伯成不知道这个秘密。那还有谁?陈郎中?陈郎中是佐佐木的人,陆中不可能和他共用邮筒。徐秋影?徐秋影被关在蒲石路,没有去过霞飞路。宋孝安?宋孝安去过陆中的公寓送文件,但他不知道邮筒后面的事。
郑耀先把手指按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他想起了一件事——陆中在十七号那天晚上约了佐佐木在荣记杂货铺见面。那天下午,他让人把佐佐木抓了。如果十七号下午三点佐佐木的人确实在霞飞路等陆中,那陆中应该去了那个约会。但那天晚上陆中又去了荣记杂货铺和佐佐木见面,说明陆中下午和佐佐木的人见了,晚上又和佐佐木本人见了。如果下午的约会是一个圈套,陆中为什么还去赴了晚上的约?除非下午的约会和晚上的约会不是同一批人安排的。下午是佐佐木的人,晚上是佐佐木本人。佐佐木的人在霞飞路设了套,佐佐木本人在荣记杂货铺设了套。陆中识破了下午的套,没有去霞飞路。但他没有识破晚上的套,所以去了荣记杂货铺。他写“有鬼,不要来”,是让另一个人不要去霞飞路。这个人可能是陆中的另一个眼线,也可能是陆中的同伙。
郑耀先把纸条翻过来,在灯下照了照。纸条的右下角有一个很淡的铅笔印,像是一个字被擦掉了。他凑近灯下仔细看,那个被擦掉的字只留下一点点轮廓。他看了很久,觉得那个轮廓像是一个“周”字。周——机要科的译电员老周?老周是上海人,三十来岁,在站里管电报收发。如果陆中的内线是老周,那老周知道陆中的邮筒位置就不奇怪了——陆中可能通过老周传递消息,把纸条塞进邮筒后面,老周去取。十七号那天,陆中写纸条警告老周不要去霞飞路,说明老周也面临危险。老周如果去了霞飞路,就会被佐佐木的人抓住,供出陆中。陆中不想让老周被抓,所以写了警告纸条。但老周有没有看到这张纸条?如果老周看到了,他就不会去霞飞路。如果老周没看到,他可能在十七号下午去了霞飞路,被佐佐木的人抓了。郑耀先决定明天让宋孝安去查一下老周十七号那天下午在不在站里。
他把东西收进信封,锁进抽屉里。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把今天下午从沈先生那里拿到的嘉奖令拿出来看了一遍。嘉奖令上的措辞很官方,但郑耀先从字里行间读出了戴笠的真实意图——戴笠在嘉奖他擒获佐佐木的同时,也在用“留活口”三个字提醒他,佐佐木不能死。佐佐木活着,戴笠才能从佐佐木嘴里挖出特高课的更多情报。如果佐佐木死了,郑耀先手里的筹码就少了一半。郑耀先把嘉奖令收好,又把佐佐木口供的摘要拿出来,在灯下改了几处措辞。他把关于陆中内线的那段话删掉了,换成了“陆中在上海期间曾与一名身份不明的人有过接触,但此人姓名不详,尚未查实”。这样写,既回应了戴笠的问题,又没有把老周暴露出来。
第二天早上,赵简之去了霞飞路,马小五去了蒲石路。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两天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特高课下周要抓五个人,十月二十一号晚上先抓霞飞路的人。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五号二楼——那是陆中之前的住处。特高课要去那里抓谁?陆中已经被押到重庆了,那个地方现在是空的。除非特高课不知道陆中已经被抓,他们以为陆中还住在那里。或者,他们要去抓的人不是陆中,而是另一个住在霞飞路的人。郑耀先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特高课要去霞飞路抓的人,就是陆中的那个内线。那个内线可能住在霞飞路附近,或者那个内线就是陆中的同伙,和陆中一起住在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如果那个内线是老周,老周住在哪里?郑耀先不知道老周的住址。他需要让宋孝安查一下。
他正在想这件事,宋孝安从站里打来了电话。宋孝安的声音很急:“六哥,今天早上张士超把机要科的老周叫到办公室去了,谈了半个多钟头。老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回到机要科就把自己关在译电室里,一上午没出来。”
郑耀先问:“张士超为什么找老周?”
宋孝安说:“我打听了一下,张士超找老周是问电报底稿的事。他问老周,最近一个月郑耀先发往重庆的电报有没有留底稿,底稿存在哪里,谁看过。老周说底稿都按规矩归档在机要科的保险柜里,只有他和另一个译电员小何有钥匙。张士超让老周把最近一个月的底稿全部调出来给他看。老周说需要站长签字,张士超说他是代站长,他有签字权。两个人僵了几分钟,最后老周还是把底稿调出来了。”
郑耀先的心里一沉。张士超在查他发往重庆的电报底稿。如果张士超看到郑耀先最近发的那些电报——特别是关于陆中和佐佐木的——他就能从中找到攻击郑耀先的把柄。郑耀先发给戴笠的电报里,有些内容是他自己处理的,没有通过站里正常的发文渠道。如果张士超对比底稿和站里的发文登记簿,就会发现有些电报没有登记,或者登记的内容和底稿不一致。这就足以构成“私通重庆、绕过站里”的罪名。郑耀先问宋孝安:“老周把底稿给张士超之后,张士超看了多久?”
宋孝安说:“半个多钟头。他看完之后把底稿还给老周,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郑耀先想了一下。张士超看完了底稿却没有发难,说明他暂时没有找到能直接扳倒郑耀先的东西。但张士超不会善罢甘休,他还会找别的突破口。郑耀先对宋孝安说:“你今天下午找个机会和老周单独说几句话。不要提张士超,也不要提电报底稿的事。你就问他十七号那天下午在不在站里。如果他问为什么,你就说行动组那天在霞飞路附近有行动,想确认一下有没有站里的人经过。”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老周——如果陆中的内线真的是老周,那老周现在的处境就很危险。张士超查了电报底稿,又找了老周谈话,这两件事之间可能有联系。张士超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老周。如果张士超发现老周是陆中的内线,他会利用老周来打击郑耀先——把老周拉过去,让老周提供对郑耀先不利的证词。
中午的时候,赵简之从霞飞路回来了。他说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五号二楼今天早上没有人出入,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在弄堂口守了一上午,只看到一个收破烂的老头进去过,别的没什么异常。郑耀先点头。那个“表妹”如果还在上海,她可能已经换了住处。宋孝安打的那个电话,也许真的把她骗走了。但郑耀先不能确定,他需要再等两天看看。
下午两点多,马小五从蒲石路回来了。他说佐佐木和徐秋影都还好,徐秋影昨晚把文件抄完之后一直在休息,佐佐木被绑着,没有闹。郑耀先让他先去吃饭,自己坐在办公室里等宋孝安的电话。下午四点多,宋孝安打来了电话。他的声音比上午平静了一些:“六哥,我找老周谈了。他说十七号那天下午他在站里,一整天都没出去。他还说那天下午他收到了一封从外面送进来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要去霞飞路’。他当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那天下午他本来也没打算出去,所以就没当回事。”
郑耀先问:“那张纸条他还留着吗?”
宋孝安说:“他说看完就扔了。”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老周收到了一张写着“不要去霞飞路”的纸条,这和邮筒后面那张纸条的内容一致。这说明写纸条的人给两个人都送了警告——一份塞在邮筒后面,一份送到站里给老周。写纸条的人是陆中。陆中在十七号那天同时警告了两个人,说明霞飞路的那个约会是一个针对多人的圈套。如果老周和老周的同伙都去了霞飞路,就会同时被抓。陆中提前得到了消息,所以写了警告。陆中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可能是佐佐木那边的人透露给他的——佐佐木想抓陆中的人,但陆中在佐佐木身边也有眼线。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陆中能在十七号下午识破霞飞路的圈套,但晚上还是去了荣记杂货铺——因为晚上的约会是他主动约佐佐木的,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安排,没想到佐佐木在荣记杂货铺也设了套。
郑耀先对宋孝安说:“你明天再找老周谈一次。这次你问他,陆中在上海期间有没有给过他什么东西,比如文件、信件、钱。不要直接问,绕着弯问。”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挂了电话,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他需要去一趟陆汉卿的药铺,把特高课下周行动指令的抄本交给老陆,让组织提前避开特高课的行动。他从抽屉里拿出徐秋影抄的那两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出了仓库后门,往药铺方向走。
走到半路上,他忽然停住了。他想起了一件事——老周说十七号那天下午他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里面有一张纸条。这封信是谁送进站里的?站里的收发室有登记,所有外来信件都要登记送信人和收信人。如果郑耀先能查到那天送信的人是谁,就能确认送信的人是不是陆中的另一个眼线。他决定明天让宋孝安去收发室查十七号的登记簿。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药铺后门,敲了两下。陆汉卿开了门,把他让进诊室。郑耀先把两张抄本递给陆汉卿,说:“这是特高课下周的行动指令。他们要抓五个人,都是军统的。时间是下周一到周三。你让组织的人避开这些地方——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公董局后面的公寓、静安寺路的鸿运来旅馆。这三个地方下周不要去。”
陆汉卿接过抄本,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他看着郑耀先,说:“你今天脸色不好。”
郑耀先说:“事情太多。陆中在站里有一个内线,我怀疑是机要科的老周。但老周今天收到了一张纸条,让他不要去霞飞路。这说明老周可能不是内线,而是陆中的同伙。陆中在保护他。”
陆汉卿说:“你打算怎么办?”
郑耀先说:“我还在查。查清楚之前,不能动老周。”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让人查的那两个译电员的背景,有消息了。姓周的译电员,家里是开布店的,父亲在南京,母亲在上海。他本人没有政治背景,在军统干了五年,一直做译电。姓何的译电员,苏州人,家里是书香门第,他本人是中央大学毕业生,去年才进军统。他有一个舅舅在南京政府里做事,具体做什么不清楚。”
郑耀先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周家里没有政治背景,本人干了五年译电,一直很稳定。小何是中央大学毕业生,家里有人在南京政府做事。两个人都不是明显的可疑对象。但陆中如果要在机要科安插内线,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接触到电报底稿的人。老周和小何都有钥匙,都能接触底稿。老周的工作年限长,对站里的情况更熟;小何年轻,背景更复杂。郑耀先暂时无法判断。
他站起来,准备走。陆汉卿叫住他:“郑耀先,你最近要小心张士超。我听说张士超在站里放话,说你‘私通共党’。他没有证据,但他在制造舆论。如果这种话传到重庆,戴笠就算想保你,也会碍于舆论压力。”
郑耀先说:“我知道。”他从后门出去,走在街上。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法租界的梧桐树上。他走了一段路,忽然改变了方向,往霞飞路走去。他想去一百三十九弄看看。虽然赵简之上午已经去看过了,但他还是想亲自确认一下。他走到霞飞路一百三十九弄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弄堂里很安静,只有一盏路灯在弄堂口照着。他走到五号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户是黑的,没有人。他站在弄堂口,看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回老仓库时,赵简之正站在门口等他。赵简之说:“六哥,宋孝安刚才打电话来,说他查到十七号那天收发室的登记簿上,给老周送信的人登记的名字是‘陈同’。但收发室的人说,那天来送信的是一个年轻人,不是姓陈的。那个年轻人把信放下就走了,没有留地址。”
郑耀先问:“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
赵简之说:“收发室的人说,那个年轻人穿着灰布短褂,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别的没看清楚。”
郑耀先站在院子里,夜风从墙头上灌下来。戴鸭舌帽的年轻人,灰布短褂——这个装扮和那天马小五在四川北路看到的那个刀疤脸的装扮很像。刀疤脸是佐佐木的人。如果十七号那天给老周送信的是佐佐木的人,那就说明佐佐木的人在监视老周。佐佐木知道老周和陆中有关系,所以给老周送信警告他不要去霞飞路。佐佐木为什么要保护老周?因为老周是佐佐木在军统内部的另一个眼线。佐佐木不仅通过陆中获取军统情报,还通过老周直接获取电报底稿。陆中只是佐佐木的一个棋子,老周才是佐佐木埋在军统机要科最深的一根钉子。
郑耀先站在院子里,把这个推理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如果老周是佐佐木的人,那陆中在十七号收到的“有鬼,不要来”的警告就不是陆中自己写的,而是佐佐木的人写的。陆中把警告纸条塞进邮筒,是为了通知另一个人——可能是老周,也可能是第三个人。但老周已经收到了直接送到站里的警告,不需要陆中再通过邮筒通知。所以陆中在邮筒后面塞的那张纸条,是给第三个人的。第三个人是谁?
他走进办公室,把邮筒后面找到的那张纸条重新拿出来。他对着灯又看了一遍那个被擦掉的字。那个字的轮廓像“周”,但也可能像“何”。小何。如果那个字是“何”,那陆中警告的人就是小何。小何是机要科的另一个译电员,年轻,中央大学毕业,家里有人在南京政府做事。如果小何是陆中的内线,那陆中警告小何不要去霞飞路,说明佐佐木的人也在盯着小何。但老周也收到了警告,说明老周和小何都与这件事有关。两个人都在机要科,两个人都可能接触电报底稿。
郑耀先把纸条收好。他决定明天让宋孝安查一下小何十七号那天的行踪。如果小何那天下午也不在站里,那事情就清楚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的夜风呼呼地吹着,仓库的铁皮屋顶发出轻微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