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是被自己设的闹钟叫醒的。他睁开眼时,仓库的窗户还是一片漆黑,只有桌上的夜光闹钟指针指着凌晨四点二十分。他坐起来,后背僵硬得像一块铁板,脖子两侧的筋扯着疼。昨晚靠在椅子上睡着时姿势不对,这会儿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他活动了几下肩膀,从桌上摸到昨晚喝剩的半缸凉水灌了两口,冰冷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才算彻底醒了。
他走到院子里,赵简之正靠在审讯室门口的墙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立刻睁开了眼。郑耀先朝他摆了下手,赵简之站起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陆中在里面没动静,我隔半小时从门缝看一眼,他一直坐在床上,没睡。”
郑耀先点头。陆中被关在仓库最里面那间原本放工具的屋子,铁门上了两道锁。他走到那间屋子门口,凑近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煤油灯已经灭了,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听了几秒钟,里面没有呼吸声以外的动静。他退回来,对赵简之说:“熊德荣呢?”
赵简之说:“审讯室里绑着,比陆中老实,我给他塞了块饼,他吃了。”
郑耀先走到审讯室门口,推开门。熊德荣坐在椅子上,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嘴里塞着一块破布。他看到郑耀先进来,眼睛在昏暗的煤油灯光里闪了一下。郑耀先走过去,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熊德荣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苏北口音哑着嗓子说:“郑组长,你要问什么就问,不用这么绑着。我跑不了。”
郑耀先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把煤油灯往熊德荣那边推了推,让光正好照着他的脸。他说:“大兴隆烟纸店,老板娘姓周,是不是你们的人?”
熊德荣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反应在煤油灯下被郑耀先看得清清楚楚。熊德荣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是。但她只管收信,不管别的。她不知道我的身份,只知道每周三、周六有人来取信。”
郑耀先问:“取信的人是谁?”
熊德荣说:“虹口那边派来的,一个穿蓝布短衫的年轻人,每次骑自行车来,取完信就走。我只见过两次,不清楚名字。”
郑耀先又问:“烟纸店几点开门?”
熊德荣说:“早上七点。周老板娘每天六点半到店里生炉子,七点准时开门。她住在店后面的阁楼上。”
郑耀先站起来,把破布重新塞回熊德荣嘴里。他转身出了审讯室,把门带上。赵简之站在院子里等着,郑耀先走到他面前,低声说:“我去静安寺路。你留在这里,看好陆中和熊德荣。不管谁来——除了我和马小五——都不许进仓库。如果陆中要闹,你拿枪托敲他脑袋,别打死就行。”
赵简之点头。郑耀先回到临时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备用的小号手枪,检查了弹夹,又拿了两颗备用子弹装进口袋。他把身上那件短打褂子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戴了一顶黑色礼帽,看起来像个赶早市的商人。他走到仓库后门,马小五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盒点心。两个人从后门出去,沿着弄堂往南走。
天还没亮,法租界的街道上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郑耀先走在人行道内侧,马小五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们绕过了两个巡捕房的岗亭,穿过爱多亚路,往静安寺路方向走。走到半路,郑耀先在一条弄堂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看了一眼——那是昨晚他凭记忆画的大兴隆烟纸店附近的地形草图。烟纸店在静安寺路和卡德路的交叉口往东约五十步,门脸朝南,左右各有一家绸缎庄和一家药房。后门通着一条窄弄堂,弄堂另一头连着卡德路。
他看完草图,把纸片收进口袋,对马小五说:“你从卡德路那头进去,在后门对面的墙根下等着。我从前门进去,如果里面动手,你听到动静就从后门堵住。如果没动静,你就在外面盯着,看到穿蓝布短衫骑自行车的人来,记住他的长相和车牌号——如果他骑的是公车的话。”
马小五应了,提着点心袋子往卡德路方向去了。郑耀先继续沿静安寺路往东走。走到大兴隆烟纸店门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出一层淡青色的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和晨光混在一起,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暧昧的灰黄色。烟纸店的门板还关着,但门板缝里透出一线光亮,说明里面已经有人了。郑耀先没有急着上前,他走到烟纸店斜对面的一家豆浆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和一根油条。
豆浆摊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一边炸油条一边和旁边修鞋的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郑耀先慢慢地喝着豆浆,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眼睛盯着烟纸店的门板。过了大约十分钟,烟纸店的门板从里面一块一块卸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把门板靠在墙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面容普通,放在人堆里绝对不会引起注意。郑耀先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子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这是昨晚熊德荣告诉他的识别记号。这个女人就是周老板娘。
周老板娘把门板卸完之后,回到店里开始生炉子。白色的烟从店门口飘出来,混着煤油的味道。郑耀先喝完最后一口豆浆,付了钱,站起来往烟纸店走去。他走到店门口时,周老板娘正蹲在炉子前添煤球。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灰布长衫、戴黑礼帽的男人站在门口,脸上露出职业性的笑容:“先生早,买什么?”
郑耀先说:“买包香烟。”他一边说一边走进店里,目光迅速扫了一圈。铺面很小,只有一排木头货架,上面摆着香烟、火柴、草纸、肥皂之类的日用品。柜台后面有一扇窄门,通向后屋。柜台上的账本摊开着,旁边放着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
周老板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走到柜台后面:“先生要什么牌子?”
郑耀先说:“老刀牌。”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周老板娘转身去货架上拿烟,郑耀先趁她转身的工夫,迅速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账本。账本上记着一些日常的流水账,但在最后一页的背面,他看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很小的字:“十月十五,收三,转虹口。”十月十五就是昨天。这个“三”可能是三千,也可能是三份情报。下面的“转虹口”说明这些情报已经通过某个渠道送出去了。
周老板娘拿着一包老刀牌香烟转过身来,递给郑耀先。郑耀先接过烟,撕开封口,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点着。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周老板娘说:“老板娘,跟你打听个事。我有个亲戚住在虹口,前几天托人捎信来说病了,我想去看看,但不知道路怎么走。你这边常有人去虹口,知道那边怎么走方便吗?”
周老板娘的眼神闪了一下。这个细节在普通人看来可能只是被问到了不熟悉的事,但郑耀先看得清楚——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说:“虹口那边我不太熟,先生你到前面路口问问拉黄包车的,他们知道。”
郑耀先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烟装进口袋,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店门。他走到街对面,站在一根电线杆后面,把嘴里的烟抽完。他的判断是对的——周老板娘就是特高课的交通员,账本上的记录、银镯子的记号、还有她对“虹口”两个字的反应,都印证了熊德荣的交代。但他没有当场抓她,因为他想知道那个每周三、周六来取信的穿蓝布短衫的年轻人是谁。抓住一个交通员,最多只能截断一条线;但如果能顺着这条线摸到虹口那边的接收点,就有可能把特高课在虹口的另一张网也撕开。
他把烟头踩灭,往卡德路方向走去。走到弄堂口时,马小五正靠在墙根下,手里的点心袋子已经空了——他一边等一边把点心吃了。郑耀先走过来,马小五立刻站直了身子。郑耀先低声说:“后门有人进出吗?”
马小五摇头:“没人。后门一直关着。”
郑耀先说:“你留在这里盯着。如果看到穿蓝布短衫、骑自行车的人从后门进去,不要拦,远远跟着他,看他骑到哪里。记住路线,回来告诉我。”
马小五点头。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沿原路返回老仓库。他走回到爱多亚路时,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行人和黄包车多了起来。他走在人群里,脑子里在盘算下一步。烟纸店那个点暂时不能动——动了就会打草惊蛇。他需要让马小五盯几天,摸清那个取信人的路线,然后找机会在虹口那边下手。
他回到老仓库时,赵简之正站在院子里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身形瘦高。郑耀先走近了几步,那人转过身来——是宋孝安。宋孝安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他看到郑耀先进来,立刻迎上来:“六哥,重庆回电了。”
郑耀先接过电报,展开看了一眼。电文比上一封长了不少:陆中通敌一事,证据确凿否?此人系毛主任亲自举荐,若无铁证,不可擅动。熊德荣既已擒获,即交来人押解回渝。徐秋影暂留,待来人一并提审。另,据报共党潜伏人员“风筝”近期在沪活动频繁,你处须加紧查缉,勿使漏网。来人明日午后可到。
郑耀先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戴笠的电报里有三层意思:第一,陆中的事他要证据,没有铁证不能动;第二,熊德荣要押回重庆;第三,戴笠也在查“风筝”。最后这一条让郑耀先的心里紧了一下。戴笠查“风筝”,说明重庆那边已经收到了关于“风筝”在沪活动的消息。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来的?是陆中报上去的,还是毛人凤另外安排的渠道?
他对宋孝安说:“戴老板的人明天下午到。你回站里准备一下,把熊德荣的卷宗整理一份,但不要写陆中的事。陆中这边我另有安排。”
宋孝安点头,又低声说:“六哥,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到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牌是南京的。我让人去查了,那辆车是昨天下午到的上海,登记在中央党部名下。”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一下。中央党部的车停在军统上海站门口,这本身就很不寻常。中央党部是党务系统,和军统是两个系统。那辆车停在那里,要么是巧合——车主在附近办事,要么就是有人在监视上海站。他问:“车里有人吗?”
宋孝安说:“我出门的时候看到司机坐在车里抽烟,后排没人。但我让人盯着了,如果车还在,下午应该会有消息。”
郑耀先点头,让宋孝安先回站里。他走进临时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桌前。他把戴笠的电报又看了一遍,特别是最后那句——“据报共党潜伏人员‘风筝’近期在沪活动频繁”。这句话的措辞很微妙。“据报”说明戴笠收到了某个渠道的情报,但他不确定这个情报的来源。如果这个情报来自毛人凤,那说明毛人凤在利用“风筝”的事给戴笠施压。如果来自陆中,那说明陆中在给戴笠发电报的同时也在给毛人凤发电报。不管是哪种情况,戴笠现在对“风筝”的事已经上了心。他必须更加小心。
他把电报收进抽屉,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卷胶卷。胶卷还在,他用油纸包着,藏在贴身的口袋里。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它藏起来,至少藏到戴笠的人来之前。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仓库后墙边,蹲下去,把墙根一块松动的砖头抽出来。砖头后面有一个小洞,是他之前偶然发现的,洞里面是空的。他把胶卷塞进洞里,又把砖头塞回去,用脚把周围的灰土踩实。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办公室。马小五还没回来,赵简之在院子里擦枪。郑耀先坐在桌前,拿起沈先生的记事簿又翻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记事簿的封皮内侧,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数字:三、六、九、十二。这四个数字被圈在一个方框里,下面画了两条横线。他之前翻的时候以为是随便画的,但今天再看,他觉得这四个数字可能代表日期——每个月的三号、六号、九号、十二号。如果这是接头日期,那么下一个接头日就是明天,十月十七号。明天是星期三——正好是烟纸店收信的日子。
他把记事簿合上,靠在椅背上。明天是星期三,熊德荣的人会去烟纸店取信。如果他能截住那封信,就有可能拿到特高课和虹口那边的最新指令。但截信的风险很大,一旦被对方发现,烟纸店这条线就会断掉。他需要想一个更稳妥的办法——既能拿到信的内容,又不让对方察觉。
他想到了一个人。丁默邨手下的一个翻译官,姓孙,是个贪财好色的家伙。郑耀先之前和他打过两次交道,知道他在76号和特高课之间两头讨好。如果能让孙翻译官从特高课那边“借”一份文件出来,拍成照片再还回去,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内容。但孙翻译官这个人不可靠,用他一次可以,用多了就会被他反过来咬一口。
郑耀先还在权衡利弊的时候,马小五从外面回来了。他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他进了办公室,喘着气说:“六哥,那个穿蓝布短衫的人来了。”
郑耀先立刻站起来:“什么时候?往哪边走的?”
马小五说:“大概半小时前。他从卡德路那头骑自行车过来,把车停在烟纸店后门口,进去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东西,像是信封。我按你说的,远远跟着他。他骑到四川北路,在一个弄堂口停下来,把信交给了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那个人接过信就往弄堂里面走了。我没敢跟进去,怕被发现。”
郑耀先问:“戴鸭舌帽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马小五说:“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件灰白色的短褂,右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瘸。”
郑耀先在脑子里把这个人的特征过了一遍。右脸有刀疤、右腿瘸——这两个特征很醒目。他在76号的人员名册里见过类似的描述,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对马小五说:“你再去一趟四川北路,在那个弄堂口守着。如果那个刀疤脸再出现,不要跟,回来告诉我。另外,烟纸店那边先不用盯了,周老板娘已经暴露了,再盯下去也没有新东西。”
马小五又跑出去了。郑耀先坐在桌前,把马小五描述的那个刀疤脸的特征记在一张纸上。右脸刀疤、右腿瘸、三十来岁、穿灰白短褂。他把这张纸折好,夹进沈先生的记事簿里。这个刀疤脸很可能就是特高课在虹口的接头人。如果能确认他的身份,就能顺着他查到佐佐木的落脚点。
中午的时候,赵简之从外面买了几个肉包子回来。郑耀先一边吃包子一边看桌上的地图。他把贝当路、静安寺路、四川北路这三个点用铅笔画在纸上,连成一个三角形。荣记杂货铺在贝当路西头,大兴隆烟纸店在静安寺路中段,那个刀疤脸出现的弄堂在四川北路北段。三个点之间大约各隔两三里路,如果坐黄包车,每个点之间大约需要十几分钟。如果特高课在虹口有一个中心站,那个站应该离这三个点都不太远。他把三角区域往北延伸,目光落在了虹口公园附近的一片区域上。那里是鬼子海军陆战队的驻地,周围有很多日本侨民开的店铺和住宅。如果佐佐木把指挥点设在那里,既方便指挥特高课在法租界的活动,又靠近鬼子军方,安全上有保障。
他把地图收起来,决定等戴笠的人到了之后,把这条线索也一并汇报。他正要把地图放进抽屉,赵简之从外面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很紧张:“六哥,陆中在屋里闹起来了。”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关押陆中的屋子门口。铁门从里面被敲得咚咚响,陆中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郑耀先,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郑耀先示意赵简之打开门。门一开,陆中从里面冲出来,头发散乱,眼镜歪在一边,脸上涨得通红。他看到郑耀先站在门口,立刻站住了,喘着粗气说:“郑耀先,你关了我一天一夜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郑耀先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陆中:“陆特派员,你想说什么?”
陆中说:“我要你放我出去。你无权关押军统特派员。我是重庆派来的,我的事只有戴老板和毛主任能处理。”
郑耀先说:“你说得对,所以我昨天已经给戴老板发了电报。戴老板回电说,让我等重庆的人来提审你。你放心,重庆的人明天下午就到。到时候你有什么话,可以跟他们说。”
陆中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盯着郑耀先的眼睛,嘴唇抿了抿,然后说:“郑耀先,你公报私仇。你怕我查你,所以你先下手为强。”
郑耀先没有接他的话。他对赵简之说:“把门锁上,给他送壶水。”说完转身走了。陆中在后面喊了两声,被赵简之推进屋里,铁门重新关上。
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陆中刚才的反应说明他慌了。陆中知道戴笠的人要来之后,第一反应是恐惧,而不是愤怒。这说明陆中自己清楚,他和熊德荣的事一旦被戴笠知道,毛人凤未必保得住他。郑耀先坐在椅子上,把整件事又想了一遍。陆中被抓、熊德荣被擒、烟纸店被盯上、刀疤脸出现。这四条线在同时推进,但他手上只有赵简之、宋孝安和马小五三个人能用。他需要更多人手,但又不能从站里调——站里的人他不能完全信任,陆中在站里安插了多少眼线他还不清楚。
他想到了徐百川。徐百川是军统上海站站长,戴笠的心腹,也是他的生死兄弟。如果徐百川肯帮他,事情会好办得多。但徐百川最近被张士超牵制得很厉害,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和徐百川争权,站里的事徐百川未必做得了主。而且徐百川虽然和他关系好,但徐百川毕竟是军统的人,有些事不能让他知道得太清楚。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去找徐百川,宋孝安从站里打来了电话。宋孝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六哥,那辆南京牌照的车又来了。这次停在了站门口正对面,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我昨天看到的司机,另一个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发,穿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她刚才下车进了对面的咖啡馆,靠窗坐下了。”
郑耀先问:“那个女的有别的特征吗?”
宋孝安说:“她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金表,表盘是圆的,很大。别的看不出来。”
郑耀先想了一下。南京来的车,一个短发女人,坐在军统上海站对面的咖啡馆里。这件事和陆中有关吗?如果这个女人是毛人凤派来的,那她可能是来查陆中失踪的事的。如果她是中央党部的人,那她可能是中统方面派来监视军统的。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需要尽快弄清楚这个女人的身份。
他对宋孝安说:“你继续盯着。如果她离开咖啡馆,让人跟着,看她去哪里。不要跟太近,也不要跟丢。”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窗外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亮堂堂的。但他心里的阴影却越来越重。南京的车、戴笠的人、陆中、熊德荣、烟纸店、刀疤脸——这些人和事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朝他收拢。他必须在网收口之前,找到那个最关键的结。
下午三点多,马小五从四川北路回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进门就灌了一缸子凉水,然后说:“六哥,那个刀疤脸又出现了。我蹲在弄堂口对面的茶馆里,看到他三点钟从弄堂里出来,往北走了。我跟着他过了两条街,看他进了一家日本人开的料理店。店门口的灯笼上写着‘松本屋’。”
郑耀先问:“他进去之后出来了吗?”
马小五说:“没有。我在外面等到现在,他一直没出来。我让茶馆的伙计帮忙看着,自己先回来报信。”
郑耀先站起来,把桌上的地图展开。松本屋料理店,在四川北路北段靠近虹口公园的地方。这个位置和他之前判断的特高课虹口中心站区域完全吻合。他拿起铅笔在松本屋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佐佐木。
他放下铅笔,对马小五说:“你今天晚上再去一趟松本屋。不要进去,在外面找个能观察到门口的位置蹲着。如果那个刀疤脸出来,看他往哪个方向走。如果他不出来,你就等到料理店关门,看最后走的是什么人。”
马小五应了,转身要走。郑耀先叫住他:“等等。你一个人去,不要带枪。如果被日本人发现你在盯梢,你就说你是找人的,走错路了。不要硬来。”
马小五点头去了。郑耀先坐回椅子上,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松本屋料理店,刀疤脸,佐佐木。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指向一个清晰的目标。如果刀疤脸是佐佐木的手下,那么松本屋很可能就是佐佐木在虹口的据点。但松本屋开在鬼子海军陆战队驻地附近,周围全是日本侨民,他不可能带人冲进去抓人。他需要想一个办法,把佐佐木从松本屋里引出来。
他正想着,赵简之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六哥,门房老赵又收到一封信。还是那个小孩送来的,跟上次一样,把信塞给老赵就跑了。”
郑耀先接过信,拆开。里面还是一张便笺,字迹和上次一样潦草,像是左手写的:松本屋后巷,明晚十点,佐佐木。郑耀先把便笺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便笺放在桌上,和上一张并排摆着。两张便笺的笔迹一致,都是左手写的,纸是同一种纸,边缘的裁切痕迹也一样。这说明写信的人手里有一叠这样的便笺,而且他写字的时候故意用左手,是为了不被人认出笔迹。
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两次给郑耀先送信,而且两次送的都是关键信息?第一次告诉他熊德荣在荣记杂货铺,第二次告诉他佐佐木在松本屋后巷。这个人知道特高课的内部行动,又想让郑耀先抓住这些人。这个人要么是特高课内部的人——可能是中国人,也可能是反战的日本人;要么是76号的人,想借郑耀先的手除掉特高课在上海的势力。
郑耀先把两张便笺收好,放进沈先生的记事簿里夹着。他需要验证这封信的真实性,但又不能贸然行动。如果这是佐佐木设的圈套,明晚去松本屋后巷就是自投罗网。但如果信是真的,他就能一举抓住佐佐木,把特高课在上海的行动队打瘫。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偏西了,仓库的院墙上映着一层金红色的光。赵简之正在院子里收衣服。郑耀先站在他旁边,看着院墙外面的天空,过了一会儿说:“简之,你觉得一个总是给你送信的人,不露面,不留名,他图什么?”
赵简之想了想:“要么是想借刀杀人,要么是想投靠我们,但又不敢明着来。”
郑耀先点头。赵简之说得对。这个送信的人,要么是76号里的人想借郑耀先的刀杀特高课的人,要么是特高课里的人想投靠军统。不管是哪种,这个人手里一定还有更多情报。如果能找到这个人,比抓住佐佐木更有价值。但眼下他没有时间去查这个送信人,他需要先处理明晚松本屋的事。
他回到办公室,把赵简之和马小五叫来。马小五已经从四川北路回来了,松本屋那边还没有动静,刀疤脸一直没出来。郑耀先对两个人说:“明晚十点,松本屋后巷,有人告诉我佐佐木会在那里出现。不管这个消息是真是假,我都要去看看。简之,你带两个人,在松本屋前面那条街的东头等着。小五,你带一个人,在后巷西口守着。我进去。如果我在里面动手,你们听到枪声就冲进来。如果十分钟之内没有动静,你们就撤,不要等。”
赵简之立刻说:“六哥,你不能一个人进去。松本屋是日本人的地方,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
郑耀先说:“所以我需要你们在外面接应。但如果人太多,反而容易暴露。我一个人进去,装作喝醉的,闹点事,把佐佐木引出来。你们在外面等着就行。”
赵简之还想说什么,郑耀先抬手止住了:“就这么定了。今晚好好休息,明晚动手。”
入夜之后,仓库里安静下来。郑耀先躺在办公室的躺椅上,闭着眼但没有睡着。他在脑子里反复演练明晚的行动步骤。松本屋后巷、十点、佐佐木。这三个要素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如果消息是真的,他需要想好怎么把佐佐木活着带出来。如果消息是假的,他需要想好怎么全身而退。
半夜时分,他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他坐起来,透过窗户看到赵简之正和一个人站在院墙下说话。那个人背对着窗户,身形矮胖。郑耀先推门出去,走近了才看清——是宋孝安。宋孝安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发白,像是出了什么事。
郑耀先走过去,宋孝安转过头来,声音有点发紧:“六哥,站里出事了。张士超今天下午从南京回来了,带了一份戴老板的手令,说上海站的工作暂时由他代管。徐站长被叫到南京去述职了,明天一早就走。”
郑耀先的心沉了一下。张士超从南京回来,带着戴笠的手令,接管上海站的工作。徐百川被叫到南京述职——这明摆着是调虎离山。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他这个时候回来接管上海站,说明毛人凤已经动手了。毛人凤知道了陆中被抓的事,所以让张士超回来控制局面。如果张士超接管了上海站,郑耀先就失去了站里的支持,他的行动组就变成了孤军。
他问宋孝安:“徐站长知道这件事吗?”
宋孝安说:“徐站长也是下午才知道的。张士超拿着手令直接去了站长办公室,徐站长看了手令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我来告诉你一声。徐站长说,让你自己小心。”
郑耀先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徐百川被调走,张士超接管,陆中被关,戴笠的人在来的路上,毛人凤在重庆动手。这一连串的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来。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赵简之、宋孝安和马小五三个人。他需要在他们三个人中间,把接下来的事安排好。
他对宋孝安说:“你明天不要回站里了。张士超回来之后,一定会清查站里的人。你如果回去,他会找借口扣住你。你留在这里,帮我处理熊德荣和陆中的事。”
宋孝安点头。郑耀先让他先去休息,自己和赵简之站在院子里又商量了一会儿。赵简之问:“六哥,张士超接管了站里,我们怎么办?”
郑耀先说:“我们手里有熊德荣,有陆中,有徐秋影,还有那卷胶卷。这些东西在戴老板的人来之前,谁也不能动。张士超想要人,让他来找我。”
赵简之点头。郑耀先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桌上的夜光钟指着凌晨一点。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松本屋,十点,佐佐木。然后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明天晚上,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去松本屋后巷。这是他抓佐佐木的唯一机会,也是他在戴笠的人到之前,能拿到的最大的筹码。
窗外的夜色很深,仓库里一片寂静。郑耀先靠在椅背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