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是被仓库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他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仓库的窗户上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光,照得满屋子都是潮湿的寒气。他从椅子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后背,听见赵简之在院子里压低声音和谁说着话。他推门出去,赵简之正站在院墙下,面前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行动队员——是昨晚被派去贝当路查车的老孙。
老孙看到郑耀先出来,立刻转过身:“六哥,贝当路那边有发现。”
郑耀先走到院子里,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让他彻底清醒了。他示意老孙继续说。
老孙说:“昨晚我和庆子分头去的。庆子去了虹口,在四川北路一带转了一夜,没查到什么。我去了贝当路,从东头问到西头,问了四家修车铺和两家车行。西头有一家叫‘顺昌车行’的,老板说见过一辆挂虹口牌照的黑色轿车,每个礼拜来换一次机油。那辆车都是晚上来,从不白天来。”
郑耀先问:“老板记得车牌号吗?”
老孙摇头:“他说没注意。但那辆车每次来都是同一个人开,一个四十来岁的方脸男人,穿深色衣服,说话带苏北口音。老板还说,那辆车最近一次来是前天晚上,换了机油之后就往贝当路西头开走了。”
郑耀先点头。贝当路西头,那是法租界的边缘,靠近越界筑路的地段,地形复杂,弄堂纵横。如果熊德荣把住处选在那里,倒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他问:“顺昌车行的老板有没有说那辆车从哪个方向来的?”
老孙说:“老板说每次都是从东边来的,换完油往西开。具体停在哪里他不知道。”
郑耀先想了一下。那辆车每个礼拜来换一次机油,说明熊德荣很在意车辆的保养。一个特高课的情报负责人,不会无缘无故选一家小修车铺做保养。那家顺昌车行要么和特高课有某种联系,要么就是熊德荣贪方便。但不管怎样,那辆黑色轿车是找到熊德荣的关键。
他对老孙说:“你再去一趟顺昌车行,跟老板说,如果那辆车再来,想办法看一眼前座仪表盘上面的里程表。我要知道那辆车跑了多少公里。”
老孙应声去了。郑耀先回到仓库里,洗漱了一下,然后去了临时办公室。他把昨晚从霞飞路搜来的东西重新翻了一遍。那卷胶卷还在他口袋里,需要放大才能看。他叫来马小五,让他去站里把档案科的放大机搬一台过来——档案科有冲洗胶卷的设备,徐秋影被关之后,档案科暂时由宋孝安代管,拿一台放大机出来不会有人注意。
马小五去了。郑耀先坐在桌前,把沈先生的那本记事簿又翻了一遍。记事簿上记着一些日期和代号,还有几笔钱款的进出记录。其中有一笔在十月十日的记录写着:“收熊先生款三千,转交白。”三千块不是小数目,在当时的上海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两年。熊德荣给沈先生三千块,沈先生转交给白绍堂。这笔钱是什么用途?是买情报的酬劳,还是行动经费?
郑耀先把记事簿合上,又拿起那三张照片看了一遍。他自己的那张背面写着“十月十二日,老仓库附近”。他记得十月十二日那天,他正好把徐秋影从绸缎庄押回老仓库。那天晚上他在仓库里审了徐秋影半夜,天亮之后才回站里。如果特高课的人当天就拍到了他在老仓库附近出入的照片,说明他们在法租界已经布了不少眼线。这些眼线不一定是专业的特工,可能是拉黄包车的、卖烟的、扫大街的,潜伏在街头巷尾,记录目标人物的行踪。
他把照片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法租界的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他需要尽快把熊德荣抓住,否则特高课一旦发现沈先生和白绍堂都失联了,就会立刻收缩在法租界的网络。到时候再想抓人就难了。
上午九点多,马小五把放大机搬来了。郑耀先把仓库杂物间的一角收拾出来,用黑布把窗户蒙上,做成了一个临时的暗房。他把自己关在暗房里,开始冲洗那卷从霞飞路搜来的胶卷。胶卷一共有三十六张,拍的大部分是文件和图纸。他一张一张地放大,仔细辨认上面的内容。前面十几张是一些建筑图纸,像是某个工厂或者仓库的平面图。中间十几张是文件翻拍的照片,文字模糊,但能辨认出一些词汇和数字。最后几张让他停住了手。
最后五张胶卷的内容是军事地图。地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坐标点,还有一些用红色铅笔标注的圆圈和箭头。郑耀先放大其中一张,仔细辨认地图上的地名——他认出了几个关键位置:虹口、杨树浦、吴淞口。这是上海北部的地图,标注的是鬼子的军事部署。如果这些地图是真的,那么特高课手里掌握着鬼子在上海北部所有据点的详细布防图。这种级别的军事地图,不可能是普通情报员能拿到的。它的来源只有一个——鬼子军方内部。
郑耀先把放大机停下来,坐在暗房的红灯下,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长时间。特高课手里有鬼子的军事布防图,这件事本身就极其反常。特高课是鬼子的情报机关,他们掌握军方的布防图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要把布防图拍成胶卷,交给沈先生,再让沈先生转给白绍堂,最后交给黄烈?76号是伪政权的特务机关,鬼子军方不会把布防图交给76号。除非——这些地图不是给76号用的,而是另有用途。
郑耀先把胶卷重新卷好,收进口袋里。他从暗房里出来,正好碰到赵简之从外面回来。赵简之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不太好看:“六哥,戴老板回电了。”
郑耀先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电文很短:徐秋影案已悉。此人暂留你处,待我派人赴沪提审。熊德荣即佐佐木副手,务须生擒。另,陆中已向重庆呈报你擅自离渝及私自关押人员事。我已压住,你速将徐秋影案办结,勿再节外生枝。
郑耀先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戴笠让他速办速结,但同时又让他等重庆的人来提审徐秋影。这意味着戴笠想亲自控制徐秋影的审讯,不让他继续深挖。戴笠的用意很明显——徐秋影的供词涉及张士超,涉及毛人凤,涉及军统内部的派系。戴笠不想让这件事扩大,他要自己处理。
郑耀先对赵简之说:“陆中那边不用管。你继续盯顺昌车行。另外,你让庆子去一趟虹口,在四川北路一带打听佐佐木的住处。佐佐木是特高课行动队队长,他在上海一定有固定的住处。查到了不要靠近,只记位置。”
赵简之去了。郑耀先回到临时办公室,把那张军事地图的事又想了想。他需要把这件事报告给戴笠,但他不打算在电报里写。这种级别的军事情报,必须当面汇报。他决定在戴笠派来的人到上海之后,把胶卷原件交上去,同时口头汇报地图的来源和含义。
中午的时候,宋孝安从站里打来电话。他说陆中上午又去了档案科,发现徐秋影的办公桌被清空了,问宋孝安怎么回事。宋孝安按郑耀先事先交代的说辞回答:徐秋影去南京交接档案,可能要一周才回来,她的东西暂时收起来了。陆中没再追问,但走的时候脸色很沉。
郑耀先挂了电话,坐在桌前。陆中已经在怀疑了。如果陆中查到徐秋影被关在老仓库,他一定会向重庆报告,甚至会直接带人来要人。郑耀先需要在陆中动手之前,把徐秋影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他想到了法租界边上的一处秘密据点——霞飞路事件之后,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眼线可能会暂时收缩,趁着这个空档把徐秋影转移到华界去。他在南市有一处旧房子,是几年前备下的安全屋,从来没启用过,连赵简之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他正想着,马小五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六哥,门房老赵刚才送来的。说是早上有人在站门口塞进来的,没有署名。”
郑耀先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便笺,上面写着一行字:熊德荣今晚九点,贝当路西头,荣记杂货铺后门。字迹很潦草,像是左手写的。郑耀先把便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别的标记。
他问马小五:“送信的人什么样?”
马小五说:“老赵说是一个小孩,十来岁,穿得破破烂烂的,把信塞给他就跑了。老赵没追上。”
郑耀先坐在椅子上,把便笺放在桌上。这封信来得太巧了。他刚查到贝当路,就有人送信来说熊德荣今晚在贝当路出现。这可能是一个陷阱,也可能是特高课内部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熊德荣。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需要去看看。但他不能带太多人,如果这是陷阱,人越多损失越大。
他把赵简之和马小五叫来,把便笺给他们看了。赵简之看完,立刻说:“六哥,这肯定是陷阱。熊德荣是特高课的人,他不可能把自己的行踪泄露出来。这封信要么是特高课设的套,要么是76号想借刀杀人。”
郑耀先说:“我知道是陷阱。但贝当路西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那里确实有熊德荣活动的痕迹。这封信里说的荣记杂货铺,可能真的是他的一个落脚点。今晚我去看看,你们在外面接应。”
赵简之说:“我跟你一起去。”
郑耀先摇头:“你留在外面。如果里面出了事,你需要带人冲进去。马小五跟我进去,扮成买烟的路人。老孙和庆子在巷子两头守着。如果发现不对,立刻撤,不要硬拼。”
赵简之还想说什么,被郑耀先抬手止住了:“这是命令。”
傍晚时分,郑耀先换了一身短打衣服,戴了一顶旧毡帽,看起来像个码头上的搬运工。马小五换了一身灰布褂子,提着一个空篮子。两个人从老仓库后门出去,绕了几条弄堂,往贝当路方向走。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开。
贝当路西头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房子挤在一起,弄堂窄得只能过一辆黄包车。郑耀先按照老孙描述的位置,找到了顺昌车行。车行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贴着“今日歇业”的条子。他继续往西走,过了两条弄堂,看到了荣记杂货铺。铺子很小,门脸只有一间,门口摆着几筐橘子和一摞草纸。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打瞌睡。铺子后面有一扇窄门,通着一条更暗的弄堂。
郑耀先在杂货铺对面的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买了两块烧饼,一边吃一边观察。荣记杂货铺的位置很微妙——它背靠着一条死弄堂,前面的贝当路是条半热闹的街,来往的人不多不少。如果熊德荣从这里进出,不容易被人注意。但反过来,如果有人想在这里堵他,他也很难跑掉。
郑耀先吃完烧饼,对马小五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穿过街,走进了荣记杂货铺旁边的那条窄弄堂。弄堂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路灯。郑耀先走到杂货铺的后门附近,发现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有说话声,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两个男人在交谈。
郑耀先退后一步,对马小五做了个手势。马小五守在弄堂口,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枪,用袖子遮住,然后一脚踹开后门,闪身进去。
后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堆着一些杂货箱子。屋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方脸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袍,正是老孙描述的熊德荣。另一个让郑耀先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个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郑耀先认得这张脸——是陆中。
陆中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郑耀先踹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他只是慢慢放下茶杯,看着郑耀先,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郑组长,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郑耀先的枪口对着熊德荣,但眼睛看着陆中。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熊德荣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郑耀先没有看熊德荣,他盯着陆中的眼睛:“陆特派员,你在这里做什么?”
陆中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襟。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样。他看着郑耀先,说:“我来见一个线人。倒是你,郑组长,你拿着枪闯进我的接头地点,这是什么意思?”
郑耀先没有放下枪。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陆中和熊德荣坐在一起,这说明陆中至少知道熊德荣的身份。如果陆中知道熊德荣是特高课的人,还和他私下见面,那陆中就不只是怀疑他那么简单了。陆中可能自己就是特高课安插在军统内部的人,或者——他在利用熊德荣查郑耀先。
“你的线人?”郑耀先的声音很冷,“你知道他是谁吗?”
陆中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他是特高课的人。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他坐在一起吗?因为他在帮我查一个人。”
郑耀先问:“查谁?”
陆中说:“查你。”
屋里的煤油灯跳了一下,光影在陆中的金丝边眼镜上闪过一道冷光。熊德荣坐在椅子上,终于开口了,他的苏北口音很重:“郑组长,陆先生和我谈了一笔交易。他给我提供军统上海站的情报,我给他提供你的行踪。但今天这封信,是我让人送给你的。因为我不想再和陆先生做这笔生意了。”
郑耀先的目光在陆中和熊德荣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陆中给熊德荣提供军统上海站的情报,熊德荣给陆中提供郑耀先的行踪。这两个人各怀鬼胎,互相利用。但熊德荣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把陆中交出来?除非——熊德荣已经走投无路了。他的交通站被端了,沈先生和阿珍被抓了,白绍堂也失踪了。他在法租界的网已经破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拿陆中作为筹码,换自己一条命。
郑耀先把枪口从熊德荣身上移开,对准了陆中:“陆特派员,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中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看着郑耀先的枪口,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郑耀先,你抓了我,毛人凤不会放过你。”
郑耀先说:“毛人凤会不会放过我,那是以后的事。但你现在落在我的手里,这是眼前的事。”他往前走了两步,一只手扣住陆中的手腕,另一只手把枪抵在他的腰上。陆中没有反抗,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松弛下来。
郑耀先回头对跟进来的马小五说:“把熊德荣也绑了。”
马小五把熊德荣从椅子上拽起来,反绑了双手。熊德荣没有挣扎,只是看着陆中,说了一句:“陆先生,我说过,这笔生意做不长。”
郑耀先把陆中和熊德荣押出了杂货铺后门。弄堂里很暗,老孙和庆子已经在弄堂两头守住了。郑耀先让马小五先把熊德荣押上车,自己把陆中推到墙边,低声说:“陆中,你替特高课做事,这件事戴老板会亲自处理。我现在不杀你,但你要是再动一下,我不保证你能活着见到重庆的人。”
陆中靠在墙上,金丝边眼镜歪了,头发也散了几缕。他看着郑耀先,忽然笑了一下:“郑耀先,你以为你赢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和熊德荣见面吗?因为我手里有你的东西。你私自离渝,擅自关押军统人员,私设审讯室。这些事我全都报给了重庆。戴笠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郑耀先没有理他,把他推上车。车子发动的时候,郑耀先回头看了一眼荣记杂货铺。铺子里的老头还在打瞌睡,门口的橘子筐还摆在那里。他收回目光,靠在座位上,把枪收起来。陆中坐在他对面,双手被绑着,眼睛看着车窗外面。熊德荣坐在角落里,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车子驶过贝当路,拐进了法租界更深处。郑耀先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心里在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陆中被他抓了,但陆中是毛人凤的人,军统上海站的特派员。抓了他,就等于和毛人凤彻底撕破了脸。戴笠那边压不压得住,他没有把握。但如果不抓陆中,陆中就会继续利用特高课的资源查他,迟早会查到老陆头上。
他需要把陆中和熊德荣分开审。熊德荣知道特高课在法租界的全部网络,陆中知道毛人凤在军统内部的全部布局。这两个人的口供加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图。但陆中的口供不能交给戴笠——如果戴笠拿到陆中的口供,毛人凤就会知道,到时候一场内部火并不可避免。郑耀先决定把陆中单独关押,只把熊德荣交给戴笠派来的人。
车子到了老仓库。郑耀先把陆中关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让赵简之亲自看守。然后他把熊德荣带进了审讯室。熊德荣坐在椅子上,比沈先生镇定得多。他看着郑耀先,苏北口音很重:“郑组长,你想问什么?”
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在特高课负责法租界的情报,手下有多少人?”
熊德荣说:“七个。沈先生是一个,白绍堂是一个,阿珍是一个。另外四个是跑腿的,两个在静安寺路,两个在霞飞路。”
郑耀先问:“佐佐木知道你的全部部署吗?”
熊德荣说:“知道。但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们军统内部的一个潜伏者。陆中告诉我,军统上海站里有一个共产党,代号叫‘风筝’。陆中查了很久,但一直没有确凿证据。他想通过我,从特高课这边拿到那个人的资料。”
郑耀先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陆中在查“风筝”,而且已经查到了特高课这边。如果特高课手里有“风筝”的资料,那就说明他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他问:“你们有‘风筝’的资料吗?”
熊德荣说:“没有。陆中提供的信息很有限,他只说那个人在军统上海站里,地位不低,和戴笠关系密切。但我们查了几个月,没有查出具体是谁。”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熊德荣的话是真是假,他还不能确定。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陆中对他的怀疑已经超出了普通的派系斗争。陆中在利用特高课查“风筝”,说明陆中背后的人可能得到了更高级别的指令。那个指令来自毛人凤,还是来自更高的地方?
他站起来,对熊德荣说:“你今晚先在这里休息。明天会有人来带你走。如果你合作,你可以活着离开上海。如果你不合作,你知道后果。”
郑耀先出了审讯室,把门锁上。他站在仓库的院子里,夜色很深,风从墙头上吹过来,带着远处江面上的湿气。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卷胶卷和三张照片。陆中被抓了,熊德荣被擒了,徐秋影和白绍堂也关在仓库里。这一夜之间,他抓了五个人。但最危险的那一个——那个在暗中查“风筝”的人——还藏在暗处。
他回到临时办公室,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陆中和熊德荣见面,说明陆中已经和特高课勾连了至少一段时间。陆中给熊德荣提供军统上海站的情报,熊德荣给陆中提供郑耀先的行踪。这两个人各取所需,目标都是他。但陆中为什么选择今晚和熊德荣见面?是因为熊德荣走投无路了,还是因为陆中已经确认了郑耀先就是“风筝”?
他想起陆中在杂货铺里说的那句话——“我手里有你的东西。”陆中手里有什么?是他在重庆期间的行动记录,还是他在上海期间和什么人接触的证据?郑耀先把这个问题暂时放下。他需要先处理眼前的局面。
他拿起笔,开始写发给戴笠的第二封密电。电文比第一封长了一些:陆中与特高课法租界负责人熊德荣勾结,今晚在贝当路接头时被当场抓获。陆中向熊德荣提供沪站情报,并利用特高课资源调查我方人员。陆中现已被扣,熊德荣已擒。请戴老板指示如何处理。
他把电文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叫来马小五,让他立刻把电报送去机要科。马小五去了。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把那卷胶卷又从口袋里摸出来,在灯下看了一会儿。胶卷上的军事地图让他想到一件事——那些地图如果是真的,就说明特高课手里有鬼子军方的布防图。但如果那些地图是假的呢?如果是特高课故意放出来的诱饵,用来钓军统的鱼呢?
他把胶卷收好,决定等戴笠的人到了之后,当面把胶卷交上去。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他要去一趟静安寺路的大兴隆烟纸店。那家店是特高课的另一个交通站,老板娘姓周,每天早上七点开门。他需要在熊德荣被抓的消息传到虹口之前,把那个点也端掉。
他看了看桌上的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大兴隆烟纸店早上七点开门,他还有八个钟头。他可以把赵简之和老孙派过去,在天亮之前把烟纸店前后堵住。但他想了想,决定自己去。烟纸店在静安寺路,离陆中之前去的两路口不远。陆中在那边活动过,说明那一带可能有别的眼线。他需要亲自去看一看。
他把赵简之叫来,交代了三件事:第一,看好陆中,不要让任何人接近;第二,明天上午戴笠的人到了之后,把熊德荣交给他们,但不要说陆中的事;第三,准备好车,天亮之前他要出去一趟。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回到临时办公室,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外面的风停了,仓库里很安静。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