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色的铁水在耐火泥槽里翻滚奔流,照得整片石滩亮如白昼。
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周围数十名铁匠脸皮生疼,空气里全是皮毛烧焦的焦糊味和生铁特有的甜腥气。
“别愣着!动起来!”
宋微明的吼声在铁水奔涌的轰鸣中撕裂开来。她抬手抹去下巴上滚落的汗珠,长袖一挽,露出一截被炭火烤得微红的小臂:“泥模分范!取高碳铁水入冷模,快!”
三十名早已备好的老铁匠这才回过神。
在宋微明的指挥下,他们手持长柄生铁大勺,小心翼翼从铁水槽中舀出泛着白光的滚烫液体,稳稳注入事先阴干的上百具陶土模具。
那不是刀剑的模具,更不是农具的范胎。
模具内凹外凸,形如一弯厚重的新月,两端略窄,中间宽厚,边缘还整整齐齐留着六个细小的穿钉方孔。
“这是……月牙铁?”
一名打了几十年兵刃的老铁匠握着铁钳,盯着模具里迅速冷却凝固成型的铁件,眼里全是惊异。
“这叫马蹄铁。”
宋微明快步走到冷却水槽旁,抓起一把细黄砂和草木灰撒入冰冷的盐水:“铁水初凝,立刻夹入淬火!不能全淬透,外硬内韧才耐磨不断!夹出来,上砧台冷锻修型!”
刺啦——!
铁钳夹着烧红的半月形铁块猛地浸入盐水,刺耳的汽化声炸响,浓白的蒸汽瞬间把宋微明整个人笼罩在内。
她毫不停歇退后半步,指着后方整整齐齐排开的二十方生铁大砧:“按我给的尺寸,内圈削薄,外圈起棱,把边缘毛刺全给我砸平!钉孔倒角,别留生铁茬子!”
叮叮当当!
数百柄铁锤在黑风口的山谷里擂响急促的战鼓。
汉代的铁匠虽不懂什么金相组织,但在宋微明精准的工艺参数指导下,铁水经低碳还原和局部水淬,硬度和韧性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平衡。原本需要少府工坊精雕细琢数日的构件,在流水线作业下,短短半柱香,便有数百副乌黑发亮、弧度完美的马蹄铁新鲜出炉。
“取马!”
霍去病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他大步穿过白茫茫的蒸汽,身后两名亲兵牵着那匹受伤最重的枣红战马。
那马右前蹄已经烂穿,稍微着地便痛得浑身颤栗,两只大眼睛里全是泪水。
“侯爷……这真要往马蹄上钉铁?”
掌锤的老铁匠握着一柄小巧的尖头平锤,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看着马蹄上那层烂肉,咽了口唾沫:“这铁钉足有两寸长,硬生生钉进肉里,战马痛发了狂,非把咱们踢死不可啊!”
“老孙头,按住马头!”
宋微明一把夺过铁匠手里的刮刀,半跪在腥臭潮湿的马腿旁。
她拍了拍枣红马的膝骨,低声喝令:“抬蹄!”
战马似有灵性,又或是疼得脱了力,顺从地将右前蹄抬起。宋微明手中的锋利刮刀如运斤成风,刷刷几刀下去,将马蹄底部腐烂的死角质、嵌在肉里的黑沙砾干净利落地削平剥离。
黑黄色的死皮簌簌落下,露出平整坚实的蹄底边缘。
“把烧红的蹄铁拿来!”宋微明伸手。
一名铁匠颤巍巍用铁钳夹来一块还透着暗红余温的蹄铁。
“按上去!”
滋滋滋!
暗红的马蹄铁结结实实烙印在平整的马蹄角质层上,刺鼻的青烟瞬间升腾,焦糊的角质味呛得所有人直咳嗽。
然而,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那匹原本痛得要死要活的枣红马,在烈火烧灼马蹄的瞬间,居然只是晃了晃耳朵,连蹄子都没缩一下!
“神了……真不疼?!”
杜钦揉了揉眼睛,整个人瘫靠在粮车辕木上,满脸难以置信:“这畜生……竟不知疼?”
“马蹄外层皆是无知觉之死角质,犹如人之指甲,剪之何痛?”
宋微明丢开烙铁,抓过一块已经冷却的精铁马蹄铁,对准了烙出的凹痕,扣了上去。
严丝合缝!
“上铁钉!顺着外缘斜向三十度向外打!穿透角质,钉尖从外壁穿出后,敲断打弯死扣!”
宋微明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铁匠。
老铁匠定了定神,心里的恐惧被精巧的工艺彻底驱散。他拿起特制的方头扁钉,对准蹄铁孔洞,叮的一锤砸下!
笃!笃!笃!
六枚精铁短钉顺着角质层斜斜刺入,钉尖刺破外壁角质冒出头来。老铁匠熟练地用手钳掐断多余钉头,小锤连敲,将钉尾死死扣平在蹄壁上。
最后一道平锉划过,原本残破不堪、鲜血淋漓的马蹄,此刻被一圈厚实漆黑的坚硬生铁死死包裹在内!
宛如战将穿上了铁靴,坚不可摧!
老铁匠长舒一口气,松开了马腿:“成了!”
全场鸦雀无声。
数百双眼睛死死盯在那只裹着铁甲的马蹄上。
老孙头颤抖着松开马缰绳,轻轻拍了拍枣红马的脖颈。
那匹战马试探性地将右前蹄落向地面。
啪嗒!
一声清脆悦耳、宛如金石撞击的硬响,在寂静的石滩上炸开!
战马愣了一下。
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蹄,又试探性地抬起、落下。
啪嗒!啪嗒!
没有血肉撕裂的剧痛,没有碎石扎入肉核的钻心之苦!坚硬的碎石在精铁的踩踏下发出粉碎的呻吟,而战马的躯干稳如泰山!
“唏律律!”
一声狂暴高亢的马嘶划破夜空!
原本奄奄一息的枣红马猛地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狂乱挥舞,紧接着四蹄翻飞,竟在满是尖锐碎石的戈壁滩上疯狂奔驰起来!
铁蹄踏碎冻土,在黑夜中擦出一道道耀眼的火星!
奔行如电,稳健如履平地!
“神迹……长生天在上……这是神迹啊!”
老孙头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枯瘦的老手捂着脸,老泪纵横。
“吼!”
整座避风谷内,两万名关中民夫和上千名骑兵将士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呼!
绝望和死寂在这一声马嘶中被彻底撕得粉碎!
战马穿铁鞋,踏石如平川!
霍去病死死盯着那匹狂奔的骏马,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翻滚的野性和狂喜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他猛地跨步上前,甚至没等战马停稳,单手一撑马背,玄甲翻卷间,整个人已如鹰隼般稳稳落入鞍桥!
“驾!”
少年将军狠狠一抖马缰,青骢战马如出膛利箭,载着百斤重甲的战神,在满是乱石的戈壁绝壁前狂飙三圈!
铁蹄和乱石撞击出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风声呼啸,马蹄踏碎顽石!
勒马!
青骢战马长嘶人立,在宋微明身前三步处生生止住去势。
霍去病翻身跃下马背,重重落在泥地上。
他甚至连手中的马缰都没顾得上丢,大步穿过漫天飞扬的灰尘和蒸汽,径直走到宋微明面前。
宋微明刚想从袖中抽出一块木板记录第一副蹄铁的磨损数据,两只覆着冰冷生铁护腕的大手,带着不可抗拒的恐怖力道,狠狠按在了她的双肩之上!
少年将军身上蒸腾着滚烫的血气和狂风的凛冽。
他那双漆黑狭长的眸子死死锁住宋微明沾满煤灰的清秀面容,胸膛起伏如雷,眼底的狂喜和震撼毫无遮掩地喷薄而出:
“宋微明。”
霍去病的声音沙哑得骇人,五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肩胛骨捏碎,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癫狂的快意弧度:
“天下万世,只要大汉铁骑还在,你这双手,就当受天下军卒世代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