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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战马……穿铁鞋?”

老马医孙头手里的剔骨尖刀哐当一声掉地上了。

周围的骑兵校尉你看我我看你,全愣住了。连赵大牛都张大嘴,呆呆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年轻文官。

人穿麻鞋草鞋还说得过去,给四条腿乱蹬的畜生穿铁鞋?铁块沉得跟石头似的,绑蹄子上,马还能跑得动?

杜钦更急了,两只干瘦的手在胸前乱挥:“荒唐!简直荒唐!宋太守,军前无戏言!自高祖立国以来,少府铁官管着天下冶铁,依《汉律》,军前私设铁炉、私熔官铁,那是谋反!再说了,这大漠荒原哪来的煤和矿?就算有,你上哪儿给我变出能造鞋的铁来?!”

“杜监事,把你那套《汉律》收收。”

霍去病猛地转头,眼神跟两把刀似的,杜钦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少年将军大步走到宋微明跟前,玄甲上的铁叶哗啦响。他俯下身,那张满是血污和硝烟的脸几乎贴上她额头,漆黑的瞳孔里跳着孤注一掷的狠劲:“几成把握?”

“十成。”宋微明一字一顿,没半点犹豫,“只要有铁,今晚子时之前,我让一千五百匹战马重新踏石如飞。”

霍去病眼底的寒冰在这瞬间碎了个干净。他反手拔出腰间短佩刀,刀尖向下,狠狠扎进战壕边的辕木,直没到刀柄:

“前锋营上下,听宋太守调遣!谁敢拖延误事、搬弄律例,斩立决!”

军令如山倒。

宋微明没耽搁,连口热姜汤都顾不上喝。刚才大车翻进黑风口深沟时,她手抓冻土,就敏锐地发觉断崖剖面那层黑褐色岩层不对劲。

那是地质学上最典型的露天浅层褐铁矿!断崖向阳那侧山坳里,地表盖着厚厚的灰黑色页岩,空气里隐隐飘着硫磺气,正是浅层无烟煤!

祁连山脉千百年蕴的宝库,在这绝境关头,被现代地质勘探知识生生撕开了道口子。

“韩三!”

宋微明站在背风山梁上,狐毛大氅被狂风吹得向后鼓,她单手拿根削尖的桦木枝,飞快在地上画出道圆环:“带三百工匠营民夫,去东侧断崖掏黑石头!只要没杂石的黑块,砸成拳头大小!墨渊,带两百精骑去西坡刨那些红褐色的重石头,用重锤碎成指甲盖大小!”

“桑瑾!”她转头看向身边那个手拿炭笔的文吏,“把所有战马剥下来的废羊皮、辎重车上的厚生牛皮全搜集起来!挑三十个手艺最好的皮匠,按我画的样式连缀成双动活塞风箱!”

整个避风谷在半个时辰里,从一片凄惨的伤兵营,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战地工坊。

两万关中民夫为了活命,爆发出惊人的执行力。数百柄铁镐跟雨点似的砸向黑石梁,沉重的褐铁矿石和无烟煤一筐接一筐运回谷底。

谷底一处天然避风的凹崖壁下,宋微明亲自挽起袖子,用短刻刀切开地面黏土。手掌撕裂般的痛让她额角冒汗,但她咬牙没停。

没耐火砖,就用戈壁滩特有的高岭红黏土混羊毛、细砂和草木灰!

宋微明指挥几十个瓦匠,用石块打底,迅速筑起四座高过一丈、上窄下宽的圆筒形土高炉。这炉型能最大程度聚热,炉膛内壁抹三层加了生盐水的黏土耐火层,就算上千度高温也不会轻易塌。

“进风口留三寸半!炉底出渣口斜下一尺两寸!”

宋微明头上的武弁冠早不知掉哪儿了,长发用根麻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她脸颊上蹭了道黑煤灰,眼神却亮得惊人,在大风里来回奔走指挥,声音略沙哑却稳得很。

四座土高炉拔地起,炉底接上了用整张牛皮缝的巨大鼓风囊。这种宋微明改良的连环排囊,利用杠杆原理,八人合力压动,进气量比寻常皮橐大了整整三倍!

杜钦站在不远处石坡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痴人说梦……简直痴人说梦!”他嘴唇抖着,对身边随从低声碎碎念,“少府铁官炼一炉铁,从备料到出水,动辄三五个月,耗炭火万担!她就凭几堆泥巴坨子、几车烂石头,也想化铁成水?要是能成,老夫把这地上的矿渣全咽下去!”

话音没落,中央一号高炉前猛地传出轰鸣!

“点火!”

韩三把根沾满猛火油、熊熊燃烧的火把,狠狠捅进炉膛底部!

干燥的红柳木柴瞬间爆燃,上层铺的优质无烟煤被烈焰吞噬,噼里啪啦爆裂。

“推风!全力推风!”

宋微明站在高处指挥石上,手中朱漆木牌重重下压!

十六个光着膀子的关中壮汉齐声怒吼,八组沉重的生牛皮风箱如巨兽吐息,开始疯狂抽拉!

呼!呼!呼!

狂暴的气流顺着陶制喷嘴注入炉膛,原本暗红的柴火在充沛氧气注入下,温度瞬间质变!金黄火苗几分钟内褪去,转而化作刺眼夺目的纯白和淡蓝!

炉膛内温度疯狂攀升,迅速突破一千两百度!

褐铁矿石被无烟煤释放的热气充分烤化,矿石开始软化、崩解,化作半熔融状,继而在重力作用下顺着高温区往下滴落!

夜幕彻底降了。

整个黑风口避风谷被这四座喷吐烈焰的巨炉照得通红,火光冲天,映红了祁连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谷外三里处休屠王大营中,数万匈奴死士惊疑不定地望着峡谷后方冲天火光,还以为汉军绝望中自焚营寨了。

而在土高炉下,宋微明死死盯着最下方用湿泥封堵的出铁口。

她用根细铁钎探入观火孔,看了看内部流动的液态光泽,当机立断拔出腰间短刻刀,厉声高喝:

“开炉!出铁水!”

韩三暴喝一声,手中三十斤重的八角铁锤携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出铁口的生铁钎上!

轰!

泥封崩碎,堵石飞溅!

一道炽热刺目、像熔岩翻滚的橘红色液体洪流,顺着预先挖好的耐火泥槽,带着滚滚热浪和漫天璀璨铁花,轰然涌出!

韩三咧嘴吼了嗓子:“这他娘才是老子见过最硬的汤!”

炽热的铁水照亮了杜钦惨白呆滞的脸,照亮了关中民夫狂热的眼,更照亮了霍去病那双炽烈如狂火的星目!

他盯着铁水,喉结滚动,攥刀的手指节咔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