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东家点名,这个个子瘦小,旧棉袄打着补丁的男人,赶紧往前迈了一步。
那双没了冻疮、指甲缝干干净净的手,在身前搓了搓。透着精明、谨慎。
“东家放心!”
“我这手掂量过无数种子,哪怕是受潮软了一分的药材,我拿指肚一捏也能分出来。绝不让一颗坏药砸了咱们医馆的招牌!”
话音刚落,后院又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俺也来帮忙!”
刘大江从后院,扛着两块垫库房的厚木板走过来。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膀大腰圆,满头都是干重活憋出的白毛汗。
他习惯性地用粗布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憨笑着露出白牙。
“大夫姐,搬搬扛扛的粗活全交给我!一会车来了,俺一个人就能卸半车!”
刘大江说得直爽,眼神清澈憨直。
李秀梅看着这三个伙计。一文一武,一精一粗,加上一个心细如发的小丽。还有两个老大夫,医馆的底子,真是越来越厚了。
“大江负责搬运,注意别把麻袋磕破了。马志强和小丽负责初检。”
李秀梅转头,看向还站在旁边别扭的苗青岚。
“青岚,那批货里有几箱西南来的贵重药材。天麻、三七、还有两包年份极高的野生防风。这些东西,只有你的眼力能看透里头的药性是不是散了。你来判断它们的状态。”
苗青岚冷笑一声,腰间的银坠子一晃。
“行了,交给我。有疑点的我单独封存,要是坏透了,我直接拿去喂我的宝贝。”
半小时后。
两辆卡车停在医馆后巷。刘大江甩开膀子,一麻袋一麻袋地往库房里扛,马志强和小丽在案板前飞快地挑拣。
李秀梅站在炮制室的木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牛皮纸账本。
苗青岚抓着一把边缘发软的上等天麻,走进来,嫌弃地往桌上一扔。
“这几包废了。外围那几袋虽然垫了砖,但这天麻最怕闷潮,水汽吃进了芯子里,药性全散了。强行入药,不仅治不了病,还会虚不受补。”
李秀梅看着桌上那些原本价值连城,现在却只能当柴烧的药材。
她拿起那支派克钢笔,拔下笔帽。
没有任何犹豫,笔尖在进货总账的品名上,划下一道重重的黑线。
能用的按标准处理,不能用的,绝不能为了追回损失混进药柜。这是她作为大夫的底线。
她亲手划去五六项不能再入药的材料。
笔尖顺着横线滑到最右侧。
李秀梅的手,停在了那一串代表着巨大损失的价格栏上。钢笔的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许久,没有挪动。
她深吸一口气,合上钢笔,转身拿起一块干抹布,仔细擦拭起一株藏在里层、仅边缘只沾了一点水汽、还能挽救的野生防风。
旁边的案板前,小兰攥着半截铅笔,笔尖在另一份汇总损耗的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黑线。
她算盘打得极快,木珠子撞击声连成一片脆响,可越往后算,手底下的动作越凝滞。
小兰盯着最底下那串数字,喉管像被塞了一把干草。
以前在顾家,三四毛钱的药都能换来她熬过一次病痛发作。现在这大几千的亏空,得卖多少条命才填得上?
小兰觉得手腕上那些青紫交错的旧疤,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不怕死,可她怕这吃人的京城,再把救她命的如亲姐的李秀梅给吞了。
马志强在旁边,正把挑出来的受潮黄芪装进簸箕,听到三千多的数,手一抖,几片黄芪掉在地上。
“东家,这……这要是报上去,人家反咬咱们讹诈咋办?咱们可是个体劳动者......在京城斗不过那些吃公家饭的啊。”
他赶紧弯腰去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虚。
李秀梅没理会马志强。她正拿着干抹布,仔细擦拭一株边缘沾了水汽的野生防风。
“大夫姐……”
小兰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身子直往李秀梅跟前凑。她拿着铅笔的手直哆嗦,指甲盖泛着白。
“这数……要不要往下压压?”
李秀梅手腕停住。
“报这么大,那些吃公家饭的要是狗急跳墙,暗地里给您使绊子咋办?”
小兰指腹抠着木头笔杆,抠出一道印子。
“写个几百块,咱们吃点哑巴亏,保个平安……”
李秀梅转过身,手里的抹布拍在桌角。她大步走到案板前,手掌直接盖在小兰面前的那张草稿纸上,指腹不偏不倚,正压着那串三千多的数字。
“没有我的允许,一个字,都不准改。”
李秀梅声音平稳,却如重鼎砸下。
小兰怔愣看了一下,鲜少看到李秀梅这般冷肃,下意识想抽手,半截铅笔滚落在桌面。
李秀梅没松手,桃花眼直直盯着小兰担忧的视线。
她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可损失不能靠少写几个数,就能当没发生过。后头真到了要对簿公堂的时候,更不能只凭咱们空口白牙一句委屈去定罪。
这本账,虽然会带来危机,可也是最硬的拳头。
再说了,她这次若按小兰的说的那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想对付她,或是本来就是先从她入手,来对付秦烈秦家的人,难道就因她的退让,熄火了?
怕是会......更得寸进尺!
“逐笔记全。”李秀梅把那株擦干的防风丢进竹筐,药材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每一分钱,我都要刘兴旺和他背后的人,依法吐出来。”
角落里,苗青岚已经盘腿坐在长凳上。
此刻正拿药杵捣着一钵干蜈蚣,听见这话,手里的药杵重重砸在石臼底。
“中原人就是麻烦。”
“换我,直接几只虫子扔进他被窝,看他吐不吐钱。”
李秀梅没理会苗青岚的嫌弃,只把算盘重新推回小兰手边。
“继续算。”
京城军区后勤办公楼。
三层的走廊透着股阴冷,穿堂风把窗框撞得直响。小于推开办公室的门,带进一身寒气。
两份厚实的牛皮纸袋,被他重重搁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老大,全对上了。”
小于指着左边那份,印着货运站抬头的原始记录,手指在几处盖章的地方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