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拍了拍小兰的肩膀，转身看向那个兜里还揣着大前门的保管员。
“开布。过秤。逐件核对。”
保管员这会儿哪还敢拿乔，赶紧招呼几个装卸工把油布掀开。
小兰动作极快。她不顾泥水弄脏了新棉鞋，直接踩进水坑里。她撩起袖子，手腕上那串木雕小羊手串滑下来，遮住了底下青紫交错的旧疤。
她拿着裁纸刀，挨个挑开麻袋的封签，仔细核对里头药材的成色。
“这包黄芪，外层受潮，重量多出三斤水分。记下。”
小兰头也不抬，手里的铅笔在牛皮纸上划得飞快，留下一道道清晰的黑线。
小于在旁边指挥工人把完好的药材往车上扛，时不时搭把手，动作利索。
李秀梅站在风口，看着小兰把每一件货的受潮情况、封签破损程度核对得清清楚楚。最后，她把账本推到保管员面前。
“签字。”李秀梅把钢笔递过去。
“交接记录做实。货物出库时的损耗情况全记在上面。避免后续这批受潮的烂账，全部落到我头上。”
保管员苦着脸，在小兰和小于吃人一样的目光下，哆哆嗦嗦地签了字。
两辆卡车装得满满当当，轰鸣着驶出货运站。
医馆门口。
院子里的那棵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直哆嗦。空气里飘着浓烈的草药味，混着刚熬好的汤剂苦香。
李秀梅前脚刚跨进高高的木门槛，一股穿堂风迎面扑来。她还没来得及把肩上沉甸甸的帆布包卸下来，抬眼就撞见一抹青黑色的身影。
苗青岚正大步从抄手游廊那边朝她走来。
步子迈得生风，脚下的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音。腰侧的灰布口袋随着动作剧烈晃荡，底下的银坠子撞得“泠泠”作响。
李秀梅心头猛地一咯噔，指尖下意识抠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坏了。
满脑子都是货运站扣药材的官司，跟刘兴旺和那帮人斗智斗勇，把早上出门前，答应给这小祖宗带东街糖葫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对苗青岚这种骨子里桀骜、吃软不吃硬的人来说，第一次主动许诺就食言，以后再说破大天，也绝不会再信她半个字。
还没等李秀梅想好补救的说辞，苗青岚已经到了跟前。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平时总是对什么都淡漠，只对毒虫感兴趣的眸子里，此刻竟破天荒地闪着罕见的期待与亮光。
苗青岚直勾勾盯着李秀梅，视线飞快地往李秀梅空荡荡的两手上一扫。
没有。
她眉头挑起，又狐疑地瞥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就这么两秒钟。
苗青岚眼底那点亮晶晶的期待，就像是林子里被掐灭的火折子，只剩下一片暗沉。
她眉心拧起，后槽牙咬紧，原本那口听着让人耳朵都会发酥的嗓音，此刻没了往日的随意，带着掩不住的火气。
“李大夫，你骗我？”
苗青岚的手指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灰布口袋，指节用力。
“说好的……”
“外头卖的太脏！”
李秀梅没等她完全发作，硬着头皮抢过话头。微垂的视线，并快速扫了眼对面灰布口袋上的手，并没松开。
这人在医术上倒是很有大用，就是这野惯了的脾气，倒是危险，跟身边放着个雷也没什么差别......
算了......也不能怪这小祖宗，谁让她先失了信。
李秀梅立马上前一步，刻意压低声音，眉心嫌弃地蹙了起来：
“我特意去看了，那红果子外头的糖壳里，全粘着没清理干净的死虫子和灰。也不知道在路边吹了多久的土。”
“我李秀梅的人，怎么能吃那种路边摊上的垃圾？你当自己是收破烂的？这东西，我怎么能拿回来给你吃？！”
听到这番毫不客气的话，苗青岚按在蛊袋上的手指顿住。
虫子她自然是不怕的，她口袋里装的全是能把人化成血水的毒物。
但李秀梅那句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霸道护短味道的“怎么能拿回来给你吃”，却像是一把软刷子，精准无比地顺着她的逆鳞捋了下去。
苗青岚紧绷的脊背，不自觉松了两分。原本竖起的刺，被这句硬邦邦却护着她的话软化。
“我想好了。”
李秀梅见缝插针，语调带着点刻意炫耀，甚至还带了几分自家人护短的熟稔。
“明儿个我亲自去供销社，买几斤上好的红果子。借着小厨房的炉子，亲自熬糖稀。干干净净地，给你做一串最大的。”
“外头的，配不上你吃。”
苗青岚眼底的冰彻底化开。
她抓着灰布口袋的手缓缓放下，不自在地偏过头，躲开李秀梅的视线。她抬起袖子，习惯性地蹭了一下下巴，从鼻腔里生硬地哼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遇上中原那些心眼多的，把我这事给忘了。”
“既然，你做......沾了毒虫也没事，我吃。想毒死我可不容易。”
李秀梅抓着包带的手指，暗暗松了两分力道，指腹在粗糙的帆布上，蹭掉那点潮湿的冷汗。
桃花眼忍不住一弯。苗青岚倒是比四岁的平平要好哄骗的多！
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轻俏的调侃：“毒死你？”
“那我上哪，再找这么有能力的大夫！给我镇场子。”
她顺势将沉甸甸的帆布包，往旁边的柜台上一搁，拉链金属头重重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借着这响声，她面不改色地将话题岔开：
“行了，糖葫芦的事明天保准给你办妥。库房腾得怎么样了？药材车马上就进巷子。”
恰巧，侧厢房的门帘被掀开。
王小丽快步走出来。在听到“药材车马上就进巷子”几个字时，一双眼睛透出亮光与兴奋。
“秀梅姐，炮制室后头的两间大库房已经清空。通风口也用干草堵了缝，防潮的生石灰全铺在墙角了。”
王小丽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踏实劲儿。
李秀梅点头。
“货运站那边卡了几天，有几包受了潮。小丽，你带马志强负责分拣。必须看仔细，哪怕是一丁点霉斑，都得给我挑出来。”
“不能为了追回损失，把有疑点的药混进药柜。”
“哎！”王小丽应下，转身就往案板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