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的地下暗室里,鬼影看着超过约定时限的钟面,将冷透的茶杯扫到地上,碎瓷溅到门边。
桌上的短波电台没有传来约定的回应,备用联络点也安静着,毒蜂留下的那条退路,显然已经出了问题。
站在墙边的手下还想说设备可能故障,鬼影抬起眼睛,那人立刻闭嘴,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一个联络点故障,第二个也故障,他连中断暗语都没送出来,你还要替他找什么借口?”
鬼影拉开抽屉,把一张苏悦的照片扔到桌上,旁边压着一页早已备好的家庭情况记录。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眉眼清冷,记录页上却多了两个幼小的名字,以及家属习惯出门的时间。
偷药方原本是他用来换取上层信任的机会,现在毒蜂失联,连带着他负责的京城外围网络都悬了起来。
他不敢等对方慢慢审,也不能接受自己被上层当成弃子,视线最终停在平平、安安四个字上。
“启用备用组,把孩子带回来,我要活的,用他们换毒蜂。”
手下的脸色变了,军区家属与一般目标不同,事情一旦闹开,京城的路都未必还能走得出去。
鬼影看出他的迟疑,拿起桌上的手枪,枪口没有抬起,却足够让屋里的人全都挺直了背。
“现在还怕惊动军方?你以为等名单交出去,他们就会放过你?”
那人低下头,不敢再问,拿起早已备好的旧大衣,转身去通知藏在公园附近的几名同伙。
鬼影将家庭记录折起来,火柴点燃纸角,平平和安安的名字先卷曲发黑,随后落进铁盆里的灰烬。
他盯着那一点余火,仍觉得不踏实,又把苏悦的照片翻过来,不愿再看那双过分镇定的眼睛。
天色刚亮,军区大院外围的小公园已经有人晨练,大院外的后勤供应点升起蒸馒头的白气,石阶上的雪被扫出窄窄一条路。
顾明珍牵着两个孩子,从旧值班门外绕出来。
昨夜的电话线路检修还没结束,通知她的人正在往住处赶。
安安伸手替哥哥拍掉帽子上的雪,平平把自己口袋里的小手绢掏出来,认真替妹妹擦湿了的指尖。
灌木后面,几名穿破旧大衣的男人互相交换眼色,分开脚步,悄然逼近正在散步的双宝。
顾明珍替安安系好围巾时,平平已经蹲在雪地边,拿小树枝画出一架歪歪扭扭的飞机,抬头问奶奶爸爸坐的是否就是这一种。
孩子记得父母坐飞机去了很远的地方,也记得大人说过,飞机回来,爸爸妈妈便能一起回家。
顾明珍看着那团分不清机翼的线条,心口泛酸,却仍笑着点头,夸他记性好,连飞机都画出来了。
安安不肯落后,伸着戴手套的手,要在旁边画妈妈,树枝刚握住,又被厚手套挡得转不动。
“手套不能摘,等回了屋,奶奶给你找纸笔,咱们把爸爸妈妈都画上。”
小姑娘抿着嘴想了想,将树枝交给哥哥,转而去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一颗留了好几天的水果糖。
糖纸的折角已经软了,她却护得仔细,说妈妈累,要把甜的留给妈妈,谁来讨都不给。
顾明珍替她塞回口袋,转过头悄悄揉了一下眼睛,又把两个孩子往背风的地方领了领。
苏悦他们回来后忙得没有空歇脚,她心疼儿媳,又怕孩子缠着父母,只想着多带一会儿,让他们能睡个安稳觉。
她今天没打算走远,沿着大院门外的小公园绕半圈便回去,连孩子装热水的小壶,都还留在值班门旁。
公园里几张面孔很熟,扫雪的老赵冲她抬了抬手,她也点头回应,又叮嘱平平别往结冰的地方踩。
孩子跑得不快,厚棉裤让他们弯腿都费劲,安安走了几步便回来牵她,另一只手还要去拉哥哥。
就在三个人准备往回走的时候,一个穿旧大衣的男人挡住了前面的石阶,低头看向他们牵着的手。
顾明珍察觉到不对,把两个孩子拉到身后,刚要问话,身侧又挤过来两个人,将回去的方向堵住。
为首的男人突然提高嗓门,指着她便破口大骂,嗓音粗哑,足以让不远处排队买早点的人都转过头。
“好你个拍花子的老太婆!把我家的孩子拐到这儿来了,我找了一宿,你还想往哪里跑!”
顾明珍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她一手护着一个孩子,往后退半步,目光迅速寻找附近熟悉的人。
“你胡说八道!这是我的孙子孙女,我住军区大院,你敢动他们一下试试!”
对方根本不与她争辩,伸手就去抓平平,另一人同时扯住安安的袖子,动作熟练得让她心里发沉。
平平猝不及防被拉离奶奶身边,脚下一滑,棉帽掉在雪上,他拼命回头,喊出来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安安吓得抓紧顾明珍的衣摆,小手被人强行掰开时,口袋里的糖滚了出来,落在一片脏雪里。
顾明珍扑过去抓住男人的手腕,被他用肩膀顶开,后背撞上石栏,疼得眼前发暗,却连停下来喘气都顾不上。
“平平,安安,喊奶奶!别跟他们走,张嘴喊人!”
两个孩子哭着叫奶奶,那声音让围观的人迟疑起来,有个买早点的妇人向前一步,又被暴徒狠戾的眼神瞪了回去。
“孩子被她拿糖哄熟了,当然帮着她!你们少管别人家里的事!”
男人嘴里大声嚷嚷,脚下却拖着孩子往公园侧门去,另外两人一前一后拦着,显然早已分好了位置。
顾明珍看见侧门外停着一辆带军绿帆布篷的吉普车,心里猛地一沉,顾不上背上的疼,扑过去死命抱住为首男人的腿。
她的膝盖磕在冻硬的地上,手指却收得更紧,整个人往下一坠,硬生生拖住了他的脚步。
男人低头骂了一句,抬脚想把她甩开,她张开嘴,狠狠咬住他的小腿,隔着裤料拼尽全力,绝不给他迈出下一步的机会。
“抓特务!去叫门岗!他们抢军属孩子,他们是敌特!”
这一声凄厉的叫喊穿透了风雪,老赵丢下扫帚就往这边跑,排队买早点的妇人也如梦初醒,转身冲向大院值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