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苏州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平江路上的游客少了许多,偶尔有几把伞匆匆掠过,伞面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
星遥坐在运河绣坊的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枚绣花绷子,正在绣一幅新的小品。窗外的雨声让她的心情格外平静,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动作不急不缓。
店门被推开,一阵湿冷的空气裹挟着雨水的味道涌进来。星遥抬起头,看到苏晚棠收了伞,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水。
“这雨下得,冷飕飕的。”苏晚棠走过来坐下,“我估摸着再下几场,就该下雪了。”
“苏州下雪的日子不多。”星遥说。
“今年说不定会大一些。”苏晚棠顿了顿,“对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想给你推荐个学徒。”
星遥放下针:“学徒?”
“我表妹的女儿,今年二十一岁,工艺美术专业毕业。小姑娘底子不错,一直想找个专业的绣坊实习。你要是觉得可以,我叫她来试试?”
“行,让她有空过来一趟,我看看基本功。”
苏晚棠点点头,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店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位穿着灰色大衣的中年女性,大约五十岁上下,气质温婉,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手提包。她在店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星遥手中的绣花绷子上,停住了。
“请问,您是星遥老师吗?”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明显的苏州口音。
星遥站起身:“我是。请问您是?”
中年女性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星遥,动作郑重得像是交付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
“我叫周敏华,是无锡人。”她说,“我母亲上个月去世了。她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本东西。她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找到您,亲手交给您。”
星遥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四个字:《绣法随笔》。
字迹工整而清秀,墨水已经褪成了淡淡的蓝灰色,透着岁月的痕迹。星遥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小字:
“周玉珍,一九八三年春。”
她抬起头,看向周敏华:“周玉珍是——”
“是我母亲。”周敏华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年轻时在苏州刺绣研究所工作过。后来嫁到无锡,就离开了。但她一辈子都没放下绣花针。”
星遥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泛黄的纸页,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又是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绣娘,把自己一生的心血写在纸上,跨越几十年,辗转送到了她的手中。
“她临终前跟我说,”周敏华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把这些东西交给有用的人。我在新闻上看到您在北京展演的消息,又打听到您在平江路开了绣坊,就想无论如何都要来一趟。”
星遥翻开笔记本,纸页已经脆了,翻动时要格外小心。里面的内容密密麻麻,有针法图解,有配色心得,有对各种花鸟形态的观察记录,还有一些她从未见过的针法变体——像是某个人穷尽一生摸索出来的独门秘籍。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忽然停在某一页上。
那一页画着一片桂花叶的局部特写,旁边用蝇头小楷密密匝匝地标注着每一种丝线的走向和叠压顺序。在最下方,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小字,笔画比正文颤抖许多,像是老人之手所书:
“此法与冯氏随心针有暗合之处,惜未能一见。”
星遥的手指僵在了那行字上。
她抬起头,看着周敏华:“你母亲……听说过冯秀芝?”
周敏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这我不太清楚。她很少跟我们提以前的事。”
星遥低下头,重新看着那行字。一个在无锡默默绣了四十年的老绣娘,竟然在自己的笔记里提到了冯秀芝——提到了那套几乎失传的随心针法。她是怎么知道的?从哪里听说的?她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恐怕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但她留下了一样东西——这本笔记。而她笔记里的那些针法变体,那些独特的配色思路,那些对花鸟形态的细致观察,都将通过星遥的手,重新活过来。
“周阿姨,”星遥合上笔记本,看着周敏华,声音郑重,“您母亲的笔记,对我来说非常珍贵。我想把它整理出来,将来如果有机会出版,一定会署上周玉珍老师的名字。您放心,我不会让它蒙尘的。”
周敏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就太好了。我母亲要是知道她的东西能被用上,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走后,外面的雨还在下。
星遥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本《绣法随笔》放在面前,却没有立刻翻开。她看着封面上那四个褪色的字,发了很久的呆。
苏晚棠已经走了,店里只剩她一个人。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水幕笼罩着,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她终于伸出手,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字迹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个叫周玉珍的女人,就坐在她对面。一个素未谋面的绣娘,隔着生死的距离,把自己的毕生所学,一针一线地缝进了这些泛黄的纸页里。
而她要做的事情,就是接过这根针,继续绣下去。